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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夜袭码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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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秦越说越高亢,眼中都泛起血丝:“你一句话让李孟彦当场断了与我家的合作!李家一句抽身便罢,可我家那点生意本就靠攀着李家喘气。合作一断,我父母认定是我办事不成,丢了家里的脸,转头就把我送去了陵都!”

夜风掠过码头,吹得他发丝散乱,声音也在风里变得刺耳。

“陵都那地方,人生地不熟,亲友全无,我在那儿受尽白眼,日日看人脸色过活。后来我父母又生了个儿子,心思全放在那小畜生身上,对我更是半放弃了。”他说到这里,眼底的恨意太过浓烈,“我那时就知道,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若我想活得像个人,就得把曾经踩过我的人一个一个都踩回去。”

魏秦还在笑,笑得叫人发寒。

“后来我在陵都遇见了苟潘。”他抬起眼,目光阴沉,“是他让我明白恨是个好东西,恨得久了,人就不会软弱,我替他办事,替他笼络人心,也替他做见不得光的活,一步一步总算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语气一下子又变得疯癫,还有些得意:“所以啊,等我有了本事,第一件事就是遣人回洛城,一把火烧了魏家。”

这一句落下,在场众人都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终于说到了最痛快处,魏秦神色变得狰狞:“是,就是我烧的,那两个老东西不是最疼后面生的儿子吗?那就叫他们一道去地下团圆。什么父母,什么幼弟,什么一家骨肉。他们早就不把我当人,我为何要把他们当亲人?”

众人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李絮原先觉得魏秦或许有苦衷,可现在,仅存的同情也荡然无存了。

说到底不过是一点嫉恨,不肯承认自己卑劣无能的嫉恨。可就这点东西被他日复一日喂养着,最后长成了吞人噬骨的怪物,先吃掉了他自己,继而又去吃他的父母与手足的性命,还有嘉娘的人生。

她觉得喉间发涩,半晌才低低问了一句:“就为了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魏秦的眼神恶狠狠地剜向她,“你和李孟彦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自然觉得一句话算不得什么,可对我来说那是把我打回尘埃里的第一脚!”

他说着,转而看向李孟彦,笑得怨毒:“还有你,你以为自己有多清白?这些年我替苟潘在外头与四海汇周旋,明里暗里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可你们李家偏偏总有个姚婉坐镇,手段老辣,眼界又毒,无论我如何压价设局,都挤不掉她主导的李家产业,洛城也好,陵都也罢,但凡商路要紧处,总能看见你们李家的招牌!”

“所以,”魏秦咬牙切齿道,“廖文轩那件事,就是我想出来的。”

李絮眸光骤冷。

“那蠢货不是自命读书人吗?不是最会拿清名做文章吗?我就要挑这么个又蠢又贪的人去污你们的名声,去恶心李孟彦,叫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也要沾一身洗不净的脏水。”魏秦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更狠了几分。

他说到这里,似是还觉得遗憾:“可惜啊,没闹到我想要的地步,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不过也够了,只要你们不痛快我就高兴。”

本来李絮心里还翻着怒意,可听到后面,怒气也逐渐消散下去。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被命运逼出来的恶人,他只是借着命运把自己心里原有的恶全都放了出来,所以他才会救嘉娘又想卖了嘉娘,才会利用廖文轩又杀了廖文轩,才会怨父母,怨弟弟,怨李家,怨她,怨李孟彦,怨这世上一切没有顺着他心意跪下的东西。

而从头到尾,他最不肯怨的就是自己。

她望着魏秦,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也没什么得色,就是无端叫魏秦脸色一僵。

“我从前只当你是坏。”她说道,“如今才知道,你是可怜。”

魏秦眼神骤变:“你说什么?”

“你做了这么多恶事,害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要把每一笔账都算在旁人头上。”李絮看着他,眼底并无惧意,“你说你恨我,恨李孟彦,恨父母,恨李家。可说穿了,你最恨的,其实是你自己无能,可你又不敢认。”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魏秦脸上。

他整个人疯了一般猛挣起来,口中咒骂不止,差役们赶紧将他用力按住,被套在身上的锁链碰撞声一阵乱响,混着他沙哑的怒骂,在码头夜色里听来分外清晰。

看着他这样,李絮袖中的手攥紧,面上仍是镇定,缓缓添了一句:“还有嘉娘。”

魏秦的咒骂声停住,眼底的疯意都滞了一滞。

“你当时四处寻她却始终寻不到,不是因为她藏得深,而是因为是我帮了她。”李絮看着他,嗓音不高。

这话一落,魏秦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是你?”他有些不敢置信,实在想不到嘉娘和李絮会有什么交集。

李絮没有避开他,只淡淡道:“是我。”

想到嘉娘那日说话时哭得发颤的模样,她的心头到底还是泛起涩意:“她为你舍了廖文轩,也为你把自己逼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可到头来你给她的是什么?是当众翻脸,由着她声名尽毁,那日她在客栈苦苦哀求你时,你可曾有一丝丝愧疚?魏秦,你辜负她至此,一点也不配提她。”

魏秦最后那一点强撑的自得终于裂了,他先是不肯信,可紧接着,许多先前想不通的细枝末节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为什么他的人把那座城镇翻了几遍都找不到嘉娘,为什么李孟彦会查得这样准,为什么连壹字号内库的线索都被人从暗处一点点扒出来。

他嘴唇抖了抖,脸色青白交错。

“难怪……难怪!”他目眦欲裂,嗓音因失控变得再次尖厉,“原来是你!原来嘉娘那个贱人早就投靠了你们!她背叛了我!”

他挣得太过剧烈,整个人都像一头困兽,气得浑身发抖。

“铜牌......还有金花帖......”他愤怒到了极点,话也开始说得断断续续,“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在你那里?是不是她给你的?!”

李絮没有作声,只这短短的沉默,足够让魏秦明白答案。

他突然大吼了一声,随即颓然地笑起来,听得人心里发毛:“好,好得很,,,,,,我看走了眼!一个两个,嘴上说着情分,背地里却都恨不得我死!”

魏秦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先骂嘉娘不知廉耻、忘恩负义,继而又将怨毒尽数泼向李絮:“你这贱人果然最会坏事!从前是你,如今还是你!我早该知道,凡是撞上你就没有一件好事!”

见状,李孟彦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把李絮轻轻护在身后,也将她同魏秦那股几近癫狂的怨毒隔开了些。

他收回目光,淡声吩咐道:“先押回去仔细审,真银既不在这里,那就说明苟潘另有安排。”

这一句落下,众人也都从方才的对峙里回过神来。差役们齐声应是,上前将魏秦使劲扣住,拖着往回走。

魏秦被人押着,踉跄了几步,脚下险些绊在码头湿滑的石阶上,他却仍不肯认输,挣扎着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众人,一动不动地钉在这边。

可走到半途,他原本狰狞的神色一滞,脸色也随之一寸寸沉了下去。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自己苦苦筹谋多年,自以为步步为营,也算准了李孟彦此番来建昌是奉命查案,可他偏偏漏算了最要紧的一桩。

苟潘与李锦胜之间,竟还有那样一层尘封多年的旧渊源。

若非如此,李絮一行人不会这样快咬住四海汇的脉门,也不会比旁人更早循着那些零碎线索嗅到其中若有若无的牵连。

他以为自己善算人心,谁知到头来输在这一处最致命的不知情上。

可惜啊可惜,一切都已经迟了。

夜风吹过江面,远处泊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将这一场扑空后的狼狈照得愈发清楚。

李絮望着魏秦被押走的背影,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心里并不痛快,也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轻松。

事情还没结束,东平码头只是障眼法,而真正的银子,还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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