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惊意尚未来得及落定,前面翻箱的差役皱起了眉:“慢着。”
他伸手拨开最上头的一层银锭,底下没有预想中满满当当的银两,反而发出几声不甚对劲的沉闷碰撞声。另一名差役俯身再翻,火把往箱底一照,脸色也变了。
箱子最上面的确铺着一层白花花的银两,可再往下看时,底下塞着的居然全是石头。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挤压得严严实实,层层垫在箱中,压得连缝隙都不剩,哪里还有半点真银的影子。
四下再次静了下来。
先前是被银光惊了一惊,如今是被这出乎意料的真相骇住了。
魏秦原本还奋力挣扎着,待看清那箱中情形后,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棍,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一箱石头,眼神发直,嘴唇也哆嗦着,一时之间连气都不会喘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
可眼前那些石头摆得真真切切,由不得他不信。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发哑的笑,笑意从喉间挤出来,带着一种窒息的怪异。可笑着笑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到最后又仰头狂笑起来,笑得肩背都在发颤。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苟潘!”
他抬起头时,眼中血丝密布,脸上的神情已近癫狂,笑声里裹着恨意与不甘,听来叫人背脊发寒:“我还真信了他!我还真信他会把这等要紧的差事交到我手里!”
他紧紧咬着牙,笑声骤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怒骂:“狗东西!老狐狸!临到这个时候了,还防我防成这样!”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胸中积压的怨毒与羞恼一齐翻涌而出,连遮掩都顾不上了,索性将心思全抖了出来。
“是,我原也没打算替他把东西送到地方!”魏秦眼底尽是阴鸷,嗓音嘶哑发狠,“苟潘都快倒了,建昌这摊烂账眼看就要兜不住,我凭什么还替他卖命?我替他做了这么多年事,脏活累活一件不少,到头来难道还要陪着他一道去死不成?”
他越说越急,嘴角都因激怒而抽搐起来:“我催着他们赶紧搬箱上船,就是想趁夜色未明时先一步把银子运走!等船一离岸,天高水远,我自去寻个富庶州府改名换姓,拿这笔银子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谁还管他苟家是死是活!”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什么狠狠噎住,目光又一次落回那几口箱子上。
箱中铺着那一层薄薄的银子,底下却是死沉死沉的石头,像一个再响亮不过的耳光,兜头盖脸扇得他脸面全无。
苟潘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他。
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分明早就看透了他的贪念,知道他不一定靠得住,所以才故意把这几口假箱子交到他手里,做出一副托付重任的模样,好叫他误以为自己真得了运银的差事。
若他老老实实将箱子送到地方,这几口箱子顶多是个障眼法,而他要是半道起了贪心,想卷了银子就走,那也正好替苟潘把这条假线演得更真。
无论是哪一种,苟潘都不亏。
而他魏秦不过是被对方随手推出去的一枚棋子。好用时拿来驱使,不好用了就丢出去挡刀。
他自以为心思深远,到头来还是被苟潘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到这里,魏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随即化作一种近乎扭曲的狠厉与惊惶。
扑空了。
真扑空了。
高自珍给出的路线没有错,码头没有错,时间没有错,可他们堵住的只是苟潘故意丢出来的一条假线。
李孟彦先是瞧了瞧箱中的石头,嘴角的弧度冷了下来,淡淡开口道:“苟潘临到头还会演这一出,拿石头当银子运,真是谨慎得很,看来他这是连你都不信了。”
这话直直戳在魏秦脸上,他原本还强撑着的神色终于在这一句话下彻底裂开。
下一瞬,魏秦忽地冷笑出声,笑声沙哑阴恻,带着破罐子破摔后最后一点不甘的反扑。
“李孟彦,”他抬起头,眼底恨意翻滚,盯着李孟彦,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今日拿住我就算赢了?”
他被几个官兵狠命按着肩膀,半边身子都弯了下去,嗓音也嘶哑得厉害:“你们府衙口口声声查案缉凶,说得冠冕堂皇,自己却包藏通缉要犯!高自珍如今就在你手里对不对?你明知他人在何处,却私下将人藏匿不报。按律法,你这样的人也该被一并拿下!”
此话一出,四下神色俱变。
押着魏秦的差役都愣了一瞬,彼此对视一眼,不敢轻易接这话,就连跟来的几个小吏也都有些变了脸色,有些迟疑。
高自珍眼下是府衙明发海捕的人,要是真被坐实是李孟彦私下藏了他,哪怕最后查明另有内情,也终究会落人口实,叫人抓住把柄不放。
李絮心中一紧,她太清楚魏秦的心思了。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退路,银车扑空,自己又被当场拿住,索性什么都不顾了,只想在彻底死到临头之际狠狠拖一个人下水。。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就从人后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并不快,河岸边灯火昏黄,她的眉目间没有半分慌乱,待走到众人面前时,她的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高自珍,是我藏的。”
李孟彦瞳孔微缩,低声喝道:“阿絮!”
李絮没有回头,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当然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口会生出多少麻烦。
可她更知晓李孟彦不能沾这层污名。
他是奉命查案的官吏,是这盘局中最不能惹火上身的人。要是他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管最后能不能摘清,都会平白受人掣肘。
可她不同,她本就不是官身,一时糊涂,旁人纵然非议几句到底碍不了正事,更何况高自珍最早求到的人的确是她,所以这事由她认下来,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里,李絮望向魏秦,神色平平,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被戳破后的惊慌:“他先前夜里寻上门来求我救命,我一时心软就叫人暂且将他藏了起来。,事与李大人无关,你攀咬冲我来就是。”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孟彦望着她的侧脸,眸中暗潮涌动,却未再当众多言。
而魏秦原本满腔都是仇怨,只等着看李孟彦被自己这句话逼得急于辩解,万万没想到,先一步站出来的会是李絮。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内心更深的旧恨被挑了起来,又狠狠撒了一把盐,怨毒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是会装好人。”魏秦咬着牙笑起来,笑意森森,比哭还瘆人,“你问我为何怨你?李絮,你当真不知道?”
闻言,李絮看向魏秦那张被恶念磨得可怖的脸,心里其实是不解的。
她当然知道魏秦一直对自己抱着敌意,可这敌意究竟从何而起,她从前并未深想。似乎也只有当年在洛城云松书院时,她当众驳过他一回,可那件事于她而言,实在太小了,小到算不得什么,若不是此刻被他提起,她甚至都快记不清当时的细枝末节。
她眉尖轻蹙起,眼里有着近乎认真求解的困惑,轻声问道:“为什么?”
这三个字并不尖锐,可落在魏秦耳中是更深的轻蔑,仿佛他耿耿于怀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粒尘灰,连记都记不住。
他冷不防挣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为什么?就因为当年书院那堂课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我那一次!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几句话,他们是怎么笑话我的?!”
“你站在那里,装得清高明白,三言两语就衬得我是个笑话!”魏秦的声音里满是压抑许久而翻涌出来的不甘,“你一句轻飘飘的话,于你不过是随口一说,可于我,却是当众把我的脸踩在地上!”
见是这个缘由,李絮也是讶然。
她那时心直口快,只觉得看不惯就说了,哪里会想到会有人能将这一点难堪记到今日。她也不是没见过心胸狭隘之人,但也是头一回这样看见一个人如此将年少时微不足道的难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