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的两个时辰前,景园书房里灯烛燃得通明,高自珍缩着肩坐在下首,眼底满是熬出来的青黑,连嘴唇都干得起了皮,坐都坐不安稳。
他原先还想存着遮掩的心思,客栈作为藏银处的事,在先前已经被李锦胜问了出来,可真正从哪条路走,又到底怎么走,始终被他瞒住,半个字也不肯多吐。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他如今唯一还能与人讨价还价的东西。
直到方才,李孟彦当着他的面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今夜要是还敢藏着掖着,他这条命注定保不住。
他本就是个惜命的人,撑到这一步,哪里还敢再赌。被李锦胜与李孟彦一问一逼,最终还是彻底垮了下来,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倒了出来。
待看守护院将高自珍带下去后,屋里恢复到短暂的平静。
烛火微微一晃,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也映得屋中的气氛愈发凝重。
还是李孟彦先开了口:“照高自珍所言,东平码头原本就是近来调银最稳妥的一条路,苟潘当真要逃的话,十有八九会趁今夜或明日天不亮前,把银子先转出去。”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高自珍给出的转库单上:“城中如今四海汇受查,陆路盘查渐严,唯有码头最乱,来往商船混杂,最适合浑水摸鱼。若我是他,也会挑这时候动身。”
李锦胜拂了拂袖子,眉目间皆是不加掩饰的厌憎:“那老狗也就这点本事,平日里靠着几分体面装人,一到生死关头还是舍不得手里的银山,命可以暂时不要,钱却是万万舍不得撒开的。”
话音刚落,屋中响起一道清丽女声。
“我也去。”
这一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李孟彦立时看过去,皱了皱眉头,忧虑地唤道:“阿絮——”
显然不愿意她涉险。
李絮迎着他的视线,并不退避。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春衫,这样看去,衬得一双黑眸分外清澈坚定。
“你先别劝我。”她望着他,声音难得带了不容转圜的意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这件事走到今日,不是只与你有关,也不是只与你们李家有关。魏秦是冲着你来的,可他从前盯上的人里也有我。我既已在局中,就没有这时候退回去的道理。”
说到这里,她平复汹涌不定的情绪,语气变得笃定:“况且要是真如高自珍所言,苟潘会设障眼法,那这种时候多一双眼睛,并不是什么坏事。要是他另有安排,总不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攥紧了衣料一角。
李孟彦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若换作从前,他或许还会下意识地将她挡在身后,不许她沾染这等凶险之事。可他知晓李絮从来不是温室里经不起风雨的花。在破庙那一遭时,他就已经看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担心却半点不会少。
他到底没有再出声反驳,只将案上那张转库单重新摊开,凝神看了半晌,随即抬手将几处位置点了点,迅速重新做了一番布置。
“码头那边不能空,东平码头仍要严加看守。”他说着,目光微转,又落到另一侧简略画出的苟府周边巷道上,“苟潘既然多疑,就不可能把所有指望都压在一条线上。苟府外也得留人。”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李絮,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只是退让里不是无奈,而是审慎权衡之后的选择。
“你可以去。”李孟彦缓声开口。
李絮心头一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随即就听他继续道:“但不许逞强,今夜我带人先去东平码头布置,你守在苟府外面,不可冒进。一旦他们出门,立刻叫人传信给我。若有半点不对,也不许擅自追上去,先保全自己再图后计。”
可字里行间到底还是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被人放在心上又被认真看作能与之并肩的人,和单纯的庇护到底还是不一样。李絮自然也听得出来,她掩住那一瞬间心口泛起的热意,点头应道:“好,我记住了。”
她应得太爽快,让李孟彦原本还想再叮嘱两句的话一时停在了唇边。
李锦胜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角微挑,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捋了捋胡须,意味不明地眨了下眼。
窗外夜色渐深,晚风吹过时簌簌有声。
事情迫在眉睫,再无耽搁的余地,三人很快各自散去,依着方才议定的安排暗中行事。
而府衙的人也暗中动了起来。
此刻,李絮立在苟府外的巷口阴影下,身上披着深色斗篷,脸被夜色遮去了大半,唯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不远处的府门。
她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也很清楚今夜这局势凶险得很。
可事到如今,有些局早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开的了。她既然被卷进来,一步步看见那些藏在体面之下的龌龊与算计,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站在局外,只等旁人来告诉她结果。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坚持要来。
想到这里,李絮眸光微凝,收拢了袖中的手指,重新看向巷中的那几辆骡车。
宅院的后门一向僻静,平日里最多也就是送些杂货,绝不会这样半夜三更一口气驶出这么多辆重车。况且车上盖得太严,押车的人又个个神色紧绷,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车外,一个扮作寻常车夫的府衙差役低低问了句:“李姑娘,可要跟上?”
李絮这才回过神来。
她垂了垂眼,强压下胸腔里有些急促的起伏,不多时,神色已然平静下来。
“先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放他们出巷口后再远远缀上,另派人从小路去东平码头报信,告诉李大人,鱼出洞了。”
那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李絮坐回车里,手指还没有松开。车帘半垂,外面的月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晃,衬得她一双眼越发清透。
她本就生得安静,这会儿不说话时,更有一种近乎冷清的沉着。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跳仍一下快过一下,撞得腕间脉搏都鲜明起来。
她不是不紧张,只是紧张到了极处,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镇定。
因为她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要见分晓了。
骡车出了巷口,又拐入通往河道的长街,前头两名押车的人骑着马,时不时回头张望,后头还有几个短打打扮的汉子压阵,走得虽快,但并不慌乱,显然是早有安排。
李絮所乘的马车并未立即跟上,只在原地又停了会儿,待前头那几道影子走远,这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街巷里行人渐少,四下变得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的,在夜风里低低回荡。
而此时此刻,东平码头旧仓四周,李孟彦带着众多府衙官兵悄然伏下。
因怕惊动苟潘的人,官兵都换了便装,分作几路沿着东平码头四周悄无声息地埋伏着。河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岸边木桩上拴着的缆绳被吹得晃动,偶有船篷碰撞,发出低哑的闷响,远处有更鼓声隐隐传来,衬得这一片水岸越发沉寂。
李絮赶到时,月色彻底被云盖住,天边最后一点浮白也全数褪尽。
她自马车后面轻轻下地,脚才踏上潮冷的石面,风就从河面卷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乱,她伸手压了压斗篷边缘,目光落在不远处旧仓阴影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李孟彦显然得了消息,正侧身同身旁的人低声吩咐什么。夜色压在他肩上,将身形勾勒得清峻挺拔,许是察觉到动静,他很快转过头来,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不过短短一眼,李絮莫名从中看出了一点未曾出口的责备与无奈。
可他也没有在此时多说什么,只快步上前关切道:“不是叫你守在苟府外面?怎么跟来了?”
李絮被问得一滞,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反而有些执拗:“我只是不放心,而且我都到这儿了,总要亲眼看见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