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也觉得这话不硬气,于是抿了下唇。
李孟彦一直看着她。
她显然是一路跟得急,几缕碎发被吹得贴在颊侧,只是到了这时候,再让她回去已然不可能。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到底只叹了口气:“那你得跟紧我。”
“好,我会的。”这一回李絮答得很快,没有半分迟疑。
几人隐在旧仓后头,借着堆叠的木箱与麻袋遮掩身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几辆押运的骡车。
那几辆车先前一路到了码头就一直停在那里,连车夫和车旁护着的十来个护卫都只是守在旁边,并不催马前行,看起来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之后,栈桥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踏碎了码头的寂静,一下子踩在了众人的心口上。
原本停着不动的几辆车也在同一时刻有了动静。
车夫应该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连忙低声喝马,套车的马匹不安地甩了甩鬃毛,铁蹄在石地上轻刨了两下,车轴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盖得严严实实的车身一震,这才终于缓缓朝着栈桥方向挪去,显然是打算走水路转运。
也就是这时,只见夜色里一道高瘦的人影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十来个随从,那人勒住缰绳,斗篷在夜风里一掀,露出半张冷白的脸。
正是魏秦。
李絮呼吸微窒,眸光也跟着顿住了。
自洛城那一回魏秦被投入狱中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如今骤然重逢,只觉眼前这人虽还是曾经的眉眼轮廓,可整个人早已与记忆里判若两人。
从前的魏秦少年意气是有的,目中无人也是有的,站在人前时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锋芒与戾气,生怕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那时的他纵然惹人生厌,到底还是喜怒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可如今不是了。
眼前的魏秦分明还生着一副尚算周正的相貌,乍一看还比从前更添了些成熟男子的沉稳体面,只是那脸上满是长久盘桓于欲念与算计里的阴鸷与焦躁。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从前不过是不知收敛的傲狂,如今黑沉沉的,叫人无端生出一阵不寒而栗的厌恶。
此时的魏秦还没有察觉暗处有人盯着自己。他勒住马缰,先是偏头看了一眼四周,东平码头夜里本就人少,只有栈桥边泊着两三艘待发的货船。
跟在车边的一个车夫仰头问道:“魏爷,可是照原先吩咐的,把箱子都先卸到船上去?”
魏秦目光又在四周扫了一圈,见并无异样,这才沉着脸点了点头:“动作快些,别磨蹭,上船之后快些出发,半刻也不许耽误。”
另一个护卫闻言,也忙凑近了些小声道:“魏爷,这一趟是不是太急了些?说好的时辰还没到,苟老爷那边——”
“你只管办事。”魏秦冷冷打断,语气里已带了不耐,“不该问的别问,把东西送出去,自有你们的好处。”
这话一出,那几人不敢再多嘴,忙招呼着其余人上前卸箱。
一只只木箱很快从车上抬了下来,箱角磕在木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几个随从虽都低着头做事,可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热切,显然都知道这一趟押送的银钱价值几何。
望着那一幕,李絮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她明白府衙的人一直没有动手,为的就是等他们将箱子卸下,人赃并获,好彻底断了他们狡辩的余地。可就这样等着,她心里的弦也越绷越紧,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待最后一只箱子也被人从车上抬下,李孟彦终于抬了抬手。
下一瞬,埋伏已久的府衙官兵霎时自暗处冲出。
“拿下!”
“都不许动!”
“奉建昌知府之命查押可疑银车,违抗者以通匪论处!”
喝斥声划破夜色,原本沉寂的码头顷刻间乱作一团。藏在木垛后、旧仓旁以及栈桥下的官兵接连现身,前后去路被堵得严严实实,寒光凛凛的刀锋在夜色里倏然出鞘,映得人眼底都跟着发冷。
数十个正抬箱的随从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先是一惊,随即本能地丢下箱子拔刀反击。护在车边的十来个护卫也变了脸色,抽刀的抽刀,推人的推人,半点都不肯束手就擒。
一时之间,兵刃撞击声、怒喝声与马匹受惊后的嘶鸣齐齐撞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李絮往前迈了半步,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从未这样近地看过这般混乱的场面,眼前刀光人影交错,她只觉得呼吸里都夹了点血腥的铁锈味。
而魏秦原本还坐在马上,见官兵现身,先是神色一厉,旋即眼底闪过惊怒,显然没有想到这条线会被李孟彦他们提前盯上,更没想到府衙会等到箱子尽数卸下之后才突然收网。
可他到底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就在这一瞬,他当机立断地厉声喝道:“拦住他们!”
说罢,他竟是半点不顾那群仍在苦苦抵挡的护卫与随从,一把扯住缰绳,掉转马头想趁乱从侧边突围。
“魏秦!”李絮看见这一幕,心中一紧,脱口而出。
魏秦的坐骑已经扬蹄冲了出去,眼看就要从码头侧边那条窄道窜出包围,而在这时,李孟彦自混乱的人群中疾步掠出,身形只余下一道凌厉残影。
他一手拨开迎面冲来的护卫,另一手顺势夺过身侧对手手中的长棍,脚下未停,抬臂将那棍子狠狠掷了出去。
那长棍破风而去,力道极重,正正击在魏秦执缰的手腕上。
只听一声短促的痛呼,魏秦手中缰绳顿时一松。
坐骑本就受了惊,又被这一下逼得偏了方向,前蹄猛地扬起,马身剧烈一掀,魏秦整个人猝不及防地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地上,肩背先着了地,滚出半丈远,鬓发散乱,满身尘土。那一下摔得颇狠,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还未等他爬起来,几个差役已飞扑上前,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魏秦挣得青筋暴起,手臂狠命往外一扯,连嗓音都因愤怒而发了哑,“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
话音未落,膝弯被人重重一踹,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狼狈得再也不见半分骑马发令时的高高在上。
其余随从也未能逃脱,不过片刻工夫就尽数被官兵制住。有人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有人尚想挣扎,转眼被刀鞘狠狠一砸,再也不敢妄动。
李孟彦站定在数步之外,他神色冷峻,目光自上而下落在魏秦身上,眼底不见多少激烈情绪,唯有一层沉沉的寒意,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他看了魏秦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箱子都打开。”
差役这才上前撬锁开箱。
木盖被一只只掀开时,随着几声闷响,火把映照之下,箱中浮起一片雪亮银光,上面铺着的银锭平码平码地放着,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亮,一时间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四下众人皆是一震。
连押箱的几个随从都忍不住抬了头,眼里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色。前来的官兵先前虽是早有预料,可真见着这样明晃晃的一层银子摆在眼前,还是不由惊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