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景园时,天色开始沉下来。暮色从四面院墙外一点点漫进来,风里带着日间未退尽的燥意,也有了夜将来的凉意。
而三人下了车后,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就一道去了景园的书房。
屋子宽敞,陈设也不算奢靡,但处处精致,唯有案头摆着的几只算筹和几册摊开的账本,让人一眼就知主人最近在忙于核对账目。
他们刚坐下不久,李锦胜就让人去把荣四叫来。
李絮原本一直安静坐着,心里却有个念头来回盘桓,到底还是没忍住,她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孟彦,话里是不自觉流露出的关切:“你方才……没事吧?”
李孟彦自然知道她在问什么,看着她垂眸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这种话都要放在心上,只怕早被气死了。”
“可他说得实在难听。”李絮还是觉得这话太轻巧了些,于是抿了抿唇,眼底的厌憎毫不遮掩。
李孟彦听着,眸光落到她的面上,眸色微暖:“他说这些不是为了伤我,他是想激怒祖父,也想乱我们的心,而谁先失了理智,谁就先落了下风。”
说到这里,他笑意更甚:“倒是阿絮你,我原以为你不会开口的。”
李絮耳根一热,偏过脸去,语气不自觉快了些:“我也不是想替你出头。”
“哦,不是替他出头?那刚才是谁一句一句,把那老狗堵得脸都绿了?”李锦胜本坐在一旁端茶,听见这话就开始慢悠悠地拆台。
被他说得一噎,李絮顿时不接话了。她索性将脸更偏开些,目光落到窗外,树影被光线映在地上,时而轻晃,时而凝住。
其实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可她明白,之前自己确实是恼了,也正是因为恼,她才会站出去。
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觉得有些话非说不可。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李孟彦也没有再逼问,只顺着她的话转开了去:“苟潘今日被我们当众噎了这一遭,心里必定更急。”
李锦胜闻言,也收了玩笑神色,眉眼间重新沉下来。
“不错。”他点了点桌沿,冷声道,“他那种人受不得当众没脸,府衙大堂之上他还能装一装,可出了衙门,街上那么多人听着看着,又叫你们两个小辈堵得话都接不上,回去后他只会更急着把手里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
正说着,守门的仆从在门边禀了一句,说是有人送来一件东西,指明要交到李锦胜手里。李锦胜应下,示意人送进来,随后,仆从捧着一个用布包好的小物件进门,放下就退了出去。
将布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青玉簪。李锦胜伸手将那簪子拿起,指腹在簪尾一拧,从中抽出一卷细细折好的纸条来。
将纸条展开看了两行,李锦胜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李孟彦看出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祖父,是许子慧那边来的消息?”
李锦胜点了点头,将纸递到案上,正色道:“她说苟潘已经在暗中归拢四海汇各处分号的现银,又叫人去备车马和船只,还特意提了一句,府中下人今夜被调去收拾路上要用的行装。”
“路上?”李孟彦抬眼。
“正是。”李锦胜指节在纸条上指了一下,“许子慧还摸到一点,苟潘生了远遁的意思,所以会走得很急,连府里的细软都开始打算往外挪了。”
话音一落,屋中几人神色都跟着一变。
李絮垂眼望着那张纸,心念转得极快:“照这封信看,苟潘心里打的主意,多半是南逃。”
李锦胜与李孟彦都看向她。
“尤其是现银。”李絮转回头来,肃声道,“他要是有意卷银南逃,这几日就该动了。”
“阿絮你的意思是?”李孟彦不禁问道。
提到正事,李絮眸光一点点清明起来:“苟潘能在建昌撑起如今这副局面,说到底仗的还是近,这里是他的根基,他的人脉和眼线乃至面上能周旋的关系,几乎都扎根在建昌,如果他只是想在建昌府将四海汇这一套慢慢推开,自然能一点点把人笼络进他的网里。可事情如今到了明面上,他不会再想着守,只会想着逃。”
说到这里,她看向李锦胜,更笃定了些:“可他要是只是逃出建昌,但还留在煦朝境内,那就算不得真逃。”
“爷爷,你家的生意遍布煦朝南北,”她口中的意思越来越明确,“苟潘这些年做得再大也只是盘踞一地,他躲得过建昌的官差,未必躲得过旁处的耳目,等风声散出去,别说他走商路,便是寻个地方落脚都不一定瞒得过人。到那时,他带着那一大批现银,不啻于背着一盏灯在夜里行路,走到哪里都惹眼。”
李锦胜听得眯起眼来。
李絮继续道:“所以我猜,他要逃就不会只想着出城,而是要出境。建昌水陆皆通,车马走官道,沿途关卡城门众多,一处处都要过眼,而船只顺水而下,江道宽,支流杂,沿岸码头又多,想遮掩行迹会比陆路方便得多。南边商埠林立,再往下还有商港与外海,海上又通番邦,丝绸香料日日都在水面上来来往往,苟潘手里握着那样大一笔现银,想的必定还是东山再起。他若往北走,路上贫瘠,关防也紧,银子带在身边处处扎眼。”
李孟彦也点了点头,很是赞同:“阿絮说得对,苟潘走到这一步,心里想的还是翻身,他既带着现银,就绝不会甘心缩在一处荒僻地方苟活。这样一看,南边的水路与商埠最合他的心思,而且他既然急着调船,说明他想借的正是水路这份便利。”
李锦胜听罢,略一思忖,缓缓道:“这封信送得正及时,眼下全城都在缉拿高自珍,这一条线既是苟潘故意放出来的,明面上就得让它闹得更热些。越多人盯着高自珍,苟潘才越觉得自己能腾出手脚来转银子。”
“只是高自珍不能暴露。”说到这里,他语气微沉。
闻言,李孟彦望了过去,眼底分明带着不赞同:“祖父,此事终归不妥,高自珍既已现身,又握着要紧的证据,于公于私都不该一直这样藏着,我明知他就在景园,却还在府衙那边做出一副四处追缉的样子——”
他话未说完,李锦胜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他:“你这是又犯起死板脾气了。”
李絮见李孟彦神色还算平静,但眼中有着郁色,她自然明白他为何不愿,他如今在府衙供职,要是连自己都先在心里把规矩折了,往后许多事就更难站得住脚。
可她也明白,李锦胜说得没错,如今这局不是只抓住一个高自珍便能了结的。
李锦胜靠在椅背上,说话时多了些压着火的郑重:“那高自珍如今虽说怕死怕到恨不得抱着我的腿哭,可他确实是最后能往苟潘心口上捅上一刀,现在要是让人知道他就在景园里,不只是他活不成,连咱们手里这点先机也得一并折进去。”
“再说了,”他指了指高自珍如今暂住的小院方向,“苟潘如今把锅全扣在高自珍头上,就是想拿他做替死鬼,不是当真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四海汇眼下在建昌城中乱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银票虚浮,现银吃紧,百姓兑付不稳,市面上已经开始起风声了,这样的烂摊子是一个高自珍能撑得起来的吗?”
“苟潘野心太大,摊子也铺得太大,早就兜不住了。”李锦胜冷笑一声,“只不过他原先还想着慢慢遮掩,能拖则拖,只是没料到事情会败得这么快,李小姐方才说他要逃,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既如此,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把高自珍拎出去定个半死不活的罪名,而是要逼苟潘先动。”
他说着,语气也缓了一缓,但还是很强硬:“高自珍要抓,可不是现在抓,你在府衙那边照旧追你的高自珍,该怎么搜查就怎么搜查,只当你当真不知道他藏在何处,这样旁人才越不容易起疑。”
李孟彦没有当即应声。
他垂着眸,应当还在权衡,也在同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慢慢较劲,屋里一时也安静得很。荣四虽然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的,此时也不敢出声。
李絮看着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知道他不是听不进去,而是这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也是在拿他的官身和原则去冒险。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才更不愿看他为难。
可事到如今,要是不这样的话,前头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她深吸了口气,终是开了口:“李爷爷说得对。”
李孟彦抬眸看向她。
李絮与他对视了一瞬,没有半分犹豫:“如今不是要不要抓高自珍,而是怎么抓,眼下要是把他交出去,苟潘只会顺势把所有事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可要是让苟潘先动了银子,他这条退路一露,后面的罪名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到那时,高自珍就是人证,手里的东西业是物证,苟潘想赖都赖不掉。可是是现在,只会白白折掉一把刀。”说到这里,她的神情愈发专注起来。
李孟彦就这样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松口。
李锦胜见状,火气一下子又拱了上来,抬手往桌上一拍:“你实在过不去这个坎,那行!明日你就把高自珍抓去,连我一道抓进去!我李锦胜窝藏他这么久,论起来也该进牢里蹲一蹲!”
他说着冷笑一声,脾气也上来了:“你要是还嫌不够,把景园上下都一并锁了,也省得我还得在这里替你操心!”
这话听得李絮心口一跳,知道李锦胜这是故意拿重话逼李孟彦,可眼下不逼这一把,只怕他还真要在这件事上拧着不放。
这样想着,她也顺势接了上去:“若真要论起来,我也是知情的,你不如连我也一道抓了。”
说完,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李孟彦,没有半分赌气的意思:“可如果只是为了让你心里好受一些,就把眼下唯一能逼苟潘露出破绽的机会拱手放掉,那才是真正的不值。”
这句话落下后,书房里又是一阵安静。
良久,李孟彦才闭了闭眼,终于将执拗强行按了下去。再睁眼时,他眸色恢复了平静,只是眉间仍残着一点淡淡的无奈。
“……我明白了。”他低声让步道。
李锦胜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火气散了些,没好气道:“早这么明白,不就省得我费口舌了。”
荣四在一旁听了半晌,原本努力把自己缩得像个木桩子,见这场无形的僵持总算过去,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挠了挠脑袋:“那……俺去做啥?”
这句话一出,把屋里原本端肃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李锦胜翻了个白眼:“你还能做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装有钱。”
荣四被噎了一愣,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荣四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连李絮都忍俊不禁。她看了荣四一眼,沉吟片刻,忽而抬起头来:“需要尽快让荣四去。”
荣四先是愣住,随即眼睛一下亮了,连坐姿都不由自主地直了几分:“多久去啊?”
“再过几日。”李絮点头,“而且这一次,银子要带得更多。”
这话一出,连李锦胜都挑了挑眉。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故意拖着腔调道:“李小姐啊,这可是要下血本了,要是这一把钓不住人,我的银子可就真是丢出去听响儿了。”
李絮抿了抿唇。
她自然知道这一步险,也知道这不是几百两或是上千两的小打小闹,而是要真拿出一笔足够叫苟潘心动,甚至叫他失了原本打算的大额现银来作饵。
苟潘现在已是惊弓之鸟,且多半动了出境之念,那他最不能舍的就是路上的盘缠与立足的本钱。若只是零碎小利,他说不定还真能咬牙忍住,可送上门的是一整桌肥肉,以苟潘那种贪得无厌的性子,根本就拒绝不了。
思及此处,她正色道:“值不值总要试这一回,现下最怕的不是花钱,是不知道钱花在何处。这一把要是能把他逼得连夜转银,后头路就通了。爷爷,这次真的要拜托您了。”
李孟彦侧眸看她,眼底不由叹服:“我也同意阿絮说的。”
李锦胜见二人都已拿定主意,也不再多说,只摸着胡子哼道:“成,那我这回就真当一回冤大头。”
说完,他又转头吩咐荣四,脸色重新严肃起来:“你这两日别在外面露脸太多,出入都遮一遮,苟潘那边耳目杂,眼下要是还叫人看见你总在景园附近随意晃荡,后面再想把你摘出去就难了。”
荣四原本还挺着胸膛,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李老爷,俺不是都要去四海汇了吗?还遮什么呀?”
李锦胜的嘴角抽了抽,既生气又好笑道:“遮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跟景园,还有跟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话一出,荣四眨巴着眼,一时没转过弯来。
看着他这样,李锦胜有些恨铁不成钢,只能慢慢道:“后日去四海汇的荣四,不能是如今住在景园同我们一道的荣四,那样的荣四一旦露面,旁人最先疑心的不是你有多少银两,而是你背后究竟是谁,咱们费尽心思布这个局,为的可不是让苟潘顺藤摸瓜摸到咱们门口来。”
“所以这两日我要替你重新捏造个身份,而现在的你,就是这两日才进建昌城的外路富户荣四爷,不是景园的人,也不是建昌的人,所以这口音得保持好啊,别露馅了。”他眼角那久经世事的精明闪了一瞬,很是胸有成竹。
荣四总算听懂了,先是瞪大了眼,随即咧嘴笑了:“俺明白了!就是说,俺后面就不是荣四,是另一个有钱人!”
“你也不必明白得太透,只管记着,少说多装,一知半解反而更像真的。”李锦胜听得额角一跳,嫌弃地摆了摆手。
这话说得书房里几人都轻笑了一下,连先前在屋中的沉气都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