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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荣四的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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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笑意归笑意,事情真做起来却半点不轻松。

接下来两日,景园外果真添了不少似有若无的陌生面孔,有挑着糖担走街串巷的,有一脸老实模样担菜路过的,也有坐在茶摊上一壶茶能磨半日的闲汉,嘴上东拉西扯,余光始终不离景园与李絮那处小院的方向。

乍看之下,这些人都再寻常不过,可真细瞧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就往景园门口和巷尾扫着。

要不是李锦胜老辣,早年在商场上什么阴招损招都见过,恐怕真要叫这些眼线盯出点破绽来。

他先是将荣四从景园里彻底挪了出去,既不让他再在景园露面,也不许他往李絮的小院那边去,只悄悄将人安置在自己名下的另一处偏僻小宅里。那地方平日往来不多,出入口又杂,临时住进去一个人也不显得奇怪,就算真有人顺着景园一路往下探查,也只会发现景园里压根没这个人。

至于荣家其余四兄弟一个都没再挪动。

他们照旧留在景园与李絮的小院这两边,只是李锦胜发了话,不许四人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动辄出门乱晃,更不许他们兄弟几个扎堆惹人眼目。要是有人问起,只说是新近雇来的护卫与杂役。

如此一来,外人瞧见也只会觉得那不过是李锦胜新添的人手,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荣二荣三最稳妥,平日多在前后门与廊庑之间巡看,替两边院子守着门户。

荣大身子虽还未全养回来,但也是坐不住,许是因着先前受伤时是清露与燕曦帮着搀扶照料的,他心里总存着一份过意不去与感激,伤刚稍好些就主动帮着做些不费力的活。清露叫他去取药他就慢慢去,燕曦让他替着送个口信,他也答应得极快。走得不算利索,做起事来却格外认真,生怕自己白白受了旁人的照应。

清露起初还嫌他笨手笨脚,怕他一时站不稳又把东西摔了,嘴上难免要数落两句,□□大也不辩解,只闷头做事,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次数多了,连燕曦都忍不住小声同清露道:“这人瞧着木讷,心不算是很坏。”

清露听了,嘴上还是硬着:“那也得看他做得利不利索。”话虽如此,可她再使唤起荣大来,也比先前自然了些。

至于荣五,又是另一番情形。

他本就是个嘴硬心拧的性子,平日里脸色总绷着,像谁欠了他一笔账似的,可只要一见着乔秀,那股扎人的刺总会莫名收敛住。

李锦胜叫他们这段时日尽量留在院中,他也难得没抱怨什么,时不时就寻个由头往厨房外头转一转。有时是说前院水桶空了想来提水,有时是说护院的人夜里要添些热食,来问还有没有剩饭。更多的时候,明明没什么正经事,也要靠在门边同乔秀搭上两三句话。

乔秀起初还不大自在,毕竟十九年的风霜横在那里,许多话不是想说就能说,许多旧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从心底翻整齐的。

□□五这人虽倔,真想缓和时,还有点笨拙得近乎老实。今日替她劈一筐柴,明日帮着把后院的一口旧缸挪正,后日又闷不作声将悦安爱吃的点心往灶台边一搁,放完了就走。

李絮偶尔看见这一幕,心里也总会感慨。

她不觉得这种旧情未泯有多稀奇,人活在世上,担忧的从来不是心里还记着,而是明明记着却再也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一句话。如今乔秀不肯轻易将过往翻出来,□□五愿意一次次靠近,总归不算坏事。

这样一来,荣家其余四兄弟都顺理成章地融进了景园与小院的日常里。

而李锦胜要的正是这份寻常。

与此同时,他又故意放出不少真假掺半的风声。

有时叫人说建昌最大的码头近日来了个姓荣的外路客商,出手阔绰得很,应当是才发了横财,有时又让自己人不经意地提一句,说那个姓荣的客商前两日在赌坊外露过白花花的银锭,瞧着像是是北边沿线走来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前夜见着荣四爷模样的人跟着一支商队往西巷去了。

这些消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听着都有几分真,细究起来又没有哪一条能真坐实。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叫暗中盯梢的人犯疑。

他们原本盯着景园,想看有无奇怪的动静,可盯了两日,就只打听到景园里多了几个男人安安分分守着,从未见着别人露面。再加上外头的消息一阵一阵传来,都说那荣四爷不过是个刚进城的暴发户,跟谁都没关系。

如此一来,连那些蹲在巷口喝茶的人,也渐渐拿不准荣四究竟与李锦胜有没有干系。

景园门前那层若有若无的阴影,在这般真假难辨中一点点被拨乱了方向。

这几日里,李絮白日里照旧在院中走动,偶尔同夏竹说几句闲话,平常地关心几句,有时也会将近来记下的价格与铺中往来慢慢归拢,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风声将起前短短的歇息,她也不过是在等一个寻常消息。

可每每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外老树上偶尔惊飞的鸟雀,心绪也跟着一寸寸绷紧。

她知道,一张网已经悄悄撒出去了,现在只看苟潘到底会不会上钩了。

第七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李絮和李锦胜从侧门悄悄出了景园,去了荣四如今住的宅子,免得临到出门时还出什么岔子。

长巷里人影稀少,只有早起开炉的小贩在巷口支起摊子。李锦胜谨慎,连马车都没用,只叫人备了两顶不起眼的小轿,绕了两条僻静巷子,这才到了那处小宅门前。

那宅子不大,混在一排民宅里,显得实在不起眼,若不是特意来寻,旁人瞧上一眼也就过去了。

门一开,李锦胜也不多话,抬脚就往里走,李絮跟在他身后,才刚转进院子,就瞧见荣四已经在院中候着了。

他显然也是一早就被叫起来拾掇过,此刻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绸袍,这还是李絮专门准备好的。

料子颜色扎眼得很,宝蓝里压着大团暗纹,肩背一转,光从纹路里浮出来,富贵得很是俗气。腰上还挂了两块叮当作响的玉佩,脚上蹬着一双新靴,整个人站在院子里,活像个突然发了大财就不知轻重的土富户。

偏他那张脸又实在生得憨直,眼神也不够精明,越发显得有趣。

李絮瞧见他这模样,也弯了弯唇:“真像。”

荣四一听更来劲了,忙抬了抬下巴,努力把胸膛挺得更高些,那架势,大约马上就要去街上买下半条街的铺子。

李锦胜在旁边背着手,挑剔地看了一圈,这才勉强点头:“像是像了,就是少点目中无人的劲儿。”

说着,他走近两步,抬手替荣四将衣襟上那块压得太正的玉佩拨歪了些,好生叮嘱着:“荣四你记着,今日你不是去求人换票的,你是带着大笔银子去照顾他们生意的,你得让他们觉得你人傻钱多,胆子还不小。”

荣四努力摆出一点横气:“俺是送银子的,不是俺求他们,是他们求俺。”

“对。”李絮接过话,望着他时,神色重新沉静下来,“你到了地方,不必太精明,就是要叫他们以为你只是嫌现银沉,带着不便,想换成银票,好去做下一笔更大的买卖。你手里这笔银子很多,足以让他们动心。可你记住一件事,他们若是痛痛快快给你换,说明他们眼下缺银子,急着吃你这一笔。若是推三阻四盘问个没完,那就说明他们在掂量要不要连你这一笔一并吞下。无论是哪一种,你都别露出自己是去探路的样子。”

荣四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生怕漏了一个字。

临出门时,李絮还是将他叫住了。荣四回过头,脸上那点硬装出来的豪横还没散去,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要是见势头不对,先保命。银子没了还能再想法子,人若折进去就不值了。”她轻声道。

毕竟是一箱箱真金白银,她心里还是有一瞬不踏实,不是舍不得钱,而是知道这一步之后,事情要真的往更险处去了。

荣四先是一愣,随即胸口被热乎乎地撞了一下。他咧嘴笑了笑,带着点郑重:“俺知道的,李小姐放心,俺装傻,可俺也不是真傻。”

这句一出,连李锦胜也被逗笑:“成,快走吧。再磨蹭富户都要装穷了。”

于是,荣四领着人和车浩浩荡荡去了四海汇。

这一去,果然在四海汇激起了惊涛骇浪。

四海汇那边起初还装得淡定,掌柜亲自出来迎,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一迭声夸荣四年轻有为,做买卖爽快,还说他们四海汇的银票在建昌府内处处通行,拿在手里比揣现银省事得多。

可等那好几大口箱子一一打开,银光在白日里铺陈开来时,连最会装的人眼底都难免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狂热。

这不是几百两,也不是几千两,而是一笔足够叫人哪怕正打算缩头避风也会忍不住重新盘算一遍的大数目。

消息传到苟潘耳中时,已近黄昏。

苟府书房里,窗纸上映着将沉未沉的夕色。屋内半明半暗,案上只斜斜投着一线余光。苟潘坐在案后,手里慢悠悠捻着一串雷击枣木手持,腕边还压着一张写了朱砂符头的黄纸,面上并无半分真正修身养性之人的宁和。

待听完手下回报,他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终于一点点睁开了。

“多少?”他问。

那人低声报了个数。

苟潘指尖顿住,连那串雷击枣木手持都不再捻了。

其实他这两日已经起了南逃的念头。

破庙的事已经暴露,府衙又盯得紧,朝廷那边不可能永远查不到他头上。按照原本的打算,他这两日正该先把手里那批现银悄悄转走,之后再另寻路子往北边去。钱在就有后路,人在也总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荣四送上了这样一大笔现银。

太多了。

多得像是在阴云压顶的时候,突然有人把一整盘油光锃亮的肥肉端到了饿狼嘴边。

苟潘沉默了许久,唇边一点点浮起笑来。

那笑与平日待客时的和气截然不同,少了伪装出来的宽厚,多了藏都藏不住的贪意。他原本就生得不像善人,如今这样一笑,连眼尾的细纹都透出一股阴滑。

“好。”他慢悠悠吐出一个字,嗓音发飘,“真是好一笔大买卖。”

底下人试探着道:“老爷,眼下风声正紧,咱们原先不是打算……”

“原先是原先。”苟潘淡淡打断他,语气仍旧从容,“可送到跟前的银子,不收岂不是辜负天意?再说了——”

他说着抬起眼,眼底的伪善早被贪念挤得一点不剩:“都到了这一步了,咱们真要走的话,难道还嫌盘缠多吗?”

那人听得后背一寒,当即不敢再劝。

苟潘已慢悠悠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他踱到窗边,看着外头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唇边弧度更大了。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一笔来得巧。

巧得甚至有些不对劲。

可他更知道,自己这一生之所以能爬到今日这步,靠的从来就不是谨慎,而是一个敢。

敢抢,敢骗,敢装,敢把旁人不敢吞的东西一口吞下去,甚至敢杀人。

他自认命比别人硬,手也比别人快。

所以到了眼下,明知这笔现银可能有钩子,他还是舍不得松手。

因为他是苟潘。

苟且钻营,贪婪成性,哪怕都快被火燎到眉毛了,只要还有银子能抓,他就绝不会甘心空着手走。

午时之后,苟府后门悄悄开了。

几辆看似寻常的骡车鱼贯而出,车上盖着粗布油毡,外头瞧着以为是在运货,实际每一辆都压得很沉。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檐下灯火明明灭灭。而巷口更深的暗处,李絮立在半掩的车帘后,指尖轻轻扣着窗框,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白,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她望着那几辆车缓缓驶出,原本绷紧了好几日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铮开。

她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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