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潘从府衙回来时,门房刚迎上去,他就一脚将人踢开,径自快步走了进去。
他一路进了正厅,沿途碰着的人皆屏着气,连脚步都放得小心。灯盏刚点起来,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将眉眼间的阴鸷照得格外清楚。
回身坐下时,他将手掌在桌角上重重一拍,堂前伺候的人齐齐收声,连忙垂首退到两侧。
“高自珍人呢?”
这一声落下,堂内不敢有人回答。
底下随身跟着的一个亲信最会察言观色,赶紧上前躬身回话:“属下已经派了人手去寻高自珍,城门那边也有人盯着,如今城里城外都查过一遍,仍旧见他行踪全无,想来人还留在建昌地界。”
苟潘眼皮一跳,唇角慢慢绷直下垂。
他今日在府衙门前受了这一场气,胸口原本就窝着一团火,此刻听见高自珍还在城中,烦躁顺着胸口一路往上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神越发清醒。
高自珍这人胆子小,心又虚,一旦躲起来,照理也藏得有限。眼下城中各处都翻了遍,连个影子也摸不着,这就说明藏人的地方很隐蔽,出手的人也是有点门路的。
苟潘沉默着,脑中突然掠过一个名字。
李絮。
白日里站在府衙门前的那个姑娘,瞧着温柔,可牙尖嘴利得很,让他一点好都没讨到。他原先只当她是个被捧着长大的闺中小姐,如今细想却觉出不对。魏秦先前提过她,说她去找高自珍兑换过银票,幸而被阻止了才未成功,而她与李孟彦之间的往来也很是亲近,一个姑娘家贸然到了建昌,又和李孟彦牵扯得这样深,眼下高自珍还正好失了踪,这几桩事合到一处,意味不言而喻。
更要紧的是,李锦胜如今也在建昌,高自珍知道的事虽然有限,可只要人落在他们手里,再沿着他这条线往下摸,后头牵出来的就会是一串扯不完的祸事。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危机感终于压过了怒火:“传话下去,城中各处四海汇的现银,从今晚起尽快归拢,明面上的账照旧做,暗里的库先清。车马、船只、路引、干粮,样样都要备妥。”
亲信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苟潘又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人凑近些。待亲信俯下身来,他贴着对方耳边交代了几句。那亲信听完,神色微变,又很快掩住,低头应下。
“你可以去找魏秦了。”苟潘最后开口,语气里多了点催迫,“现在就去。”
“是。”
那亲信领命退下,脚步又快又急。
正堂下首,苟怀邑与许子慧自进门起就一直跪着。
二人原是听闻苟潘回府,就急忙赶来候着回话,谁知才踏进去,苟潘就拍了桌,满屋气氛压抑得厉害。他们试探着关切询问几句,苟潘却不理会他们二人,只顾着和亲信交代事情。他们当即收了声,赶紧跪下垂首候着。
苟怀邑近来被知府打发回家,心里本就窝着一股郁气,眼下跪在地上,听着苟潘只顾同亲信吩咐,将他们晾在一旁,眉头就一直紧锁着。
许子慧跪在一侧,神色比他平静许多。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衬得面色白净。才跪下不久,她就从苟潘刚才的话里听出了端倪。
高自珍当初是经她一句话才被荐到管事位置上的,如今人失了踪,苟潘早晚都会罚到她头上。而苟潘方才交代亲信的话,句句都透露着准备后路的意思。到了这一步,说明建昌城里的局势已经逼到了他也要另做打算的时候。
苟潘要为离开建昌做准备了。
她在苟家这些年,早就学会了辨人脸色,也最懂苟潘的性情。眼下这当口,她要是开口分辩,那就是在火上添油。只安安静静跪着,苟潘心里的疑心也照样会落在她身上,来回掂量。
这个念头才落下,许子慧垂着眼,缓缓抬起了手,照着自己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满屋人都看了过去,连站在最角落里的侍从都忍不住张望,又赶紧把头垂得更低。苟怀邑侧眼扫了她一下,眼底掠过烦躁。
许子慧似是全然察觉不到旁人的视线,只抿着唇,第二巴掌又落了下去,她打得实在,掌心刮过脸颊,当即就浮起红痕。
她心里很清楚,她必须得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脸上的疼算不得什么,苟潘的戒心若是能因此松上一松,这几巴掌就挨得值。至少今夜这场风波先从她身上过去,后头她才有余地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她现在绝对不能成为苟潘的弃子,她一定要活下去。
于是这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声响接连落下。
厅中众人皆垂着头,谁也未朝她多看一眼。
厅中众人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上首那位真正掌着生杀的人还在筹划着自己的局,底下跪着请罪的人,于他而言,都只是这局里顺手拨动的棋子。
苟潘自始至终都未看许子慧一眼,只一面听着外面的回话,一面在心里盘算建昌城里的残局。
苟怀邑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他膝下跪得发麻,许子慧扇自己巴掌的声音一下一下钻进耳中,搅得他烦意更盛。他素来在意体面,心里又有一股拧巴的骄傲,最受不得旁人轻看,如今跪在这里,听着苟潘一桩桩交代,全然不理会自己,已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被当作外人的屈辱。
而许子慧又跪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地罚着自己,衬得他愈发僵硬和难堪。
外头夜色渐浓,许子慧脸上的红痕也越来越重,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她掌心也开始发麻发热,动作却没有停。
就这样过了将近三刻,苟潘才像是终于想起下头还跪着两个人,慢悠悠地抬起眼来。
“这是在做什么?”
他眉头微皱,语气居然缓和下来,“好端端的,怎么将自己脸打成这样,怀邑也是,跪了这样久,腿上哪里受得住,快起来吧,别叫人瞧着像我在为难你们。”
许子慧这才停了手,脸颊肿起一片,掌心也火辣辣地疼。她低垂着眼,低声回话:“舅舅心里有气,侄女该领着,高自珍这件事原就有我一份疏失,侄女想着先自己罚自己一回,心里也好安稳些。”
苟潘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神情显出惋惜来:“你这孩子,心总是太细,我今日烦的是外头那些事,哪舍得真拿你们出气。都起来吧。”
这话说得平和,但没有人敢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