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怀邑起身时,膝下麻得发颤,脚下也跟着晃了晃,他忍着难堪垂首应声。苟潘方才那些吩咐,他听得清清楚楚。归拢现银,备车备船,暗里清库,全是卷铺盖走人的架势。
建昌这地方,眼看着就守不住了。
苟潘抬眼瞥向他,声音淡淡:“怀邑,你如今正好在府中,明日亲自去盯一盯车马,能跑远路的好马多挑些,车厢底板再叫人加固,还有常备的帐幔、被褥、药材、食粮,也都一并归置妥当。”
说到这里,他语气甚至还添了几分抬举:“这些事交给别人我心里总归悬着,你亲自去办,我才放心。”
苟怀邑听着这话,胸口一直在发涩。
这些交代给他的事,样样都是仆役的杂务,连最末等的仆从也能经手,苟潘偏要叫他亲自去办,摆明了就是将他当作一个跑腿的使唤。
他喉结滚了一下,终究应道:“儿子记下了。”
苟潘点了点头,又朝许子慧看去,语气和缓:“慧娘,你回去歇着吧,脸上敷些冰,看着就叫人心疼,眼下府里杂事多,你先照看好自己。”
许子慧福身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直到走出那方院落,一直未曾松懈的心神才各自松开了一点。
回到所住的院子时,廊下的灯已经点齐了,屋中桌上搁着才送来的冰袋,旁边还摆着一盏温水,显然是侍女预备下的。
许子慧进门后径直走到妆台前,借着光看了看自己的脸。两颊已经肿了起来,掌印一道一道叠在上头,边缘透着红,看着就触目惊心。她抬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冰袋,轻轻贴在脸侧,凉意顺着皮肉渗进去,疼意也跟着漫开。
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脸上,冰袋里的寒气硌着掌心,让她心里越来越清醒。
今夜这一场,许多事都摆到了明面上。苟潘心里的那杆秤已经开始称量谁轻谁重,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家眷也好,侄女也好,养子也好,哪一个都能被他顺手推去挡在前面。
看来景园那边,还得再通一次气。
在苟潘眼皮子底下熬到今日,凭的从来就是忍。眼下既已看出风向,后面该怎么走就该早早盘算清楚。但她名下那些田契和私房,如今大半都攥在苟潘手里,想带出去已是妄念。
她也清楚,李锦胜这一回来建昌的目的,为的是替李孟彦将姓氏和来处讨回来。而许家的家谱如今在苟潘手中,这东西要是能先一步找出来,也算替李锦胜留下一点真正要紧的收获。
正想着,坐在凳上的苟怀邑冷不防顶了一句:“你倒会给自己开脱。”
许子慧只将冰袋往脸侧又按了按,头也未抬。
见她这样,苟怀邑的怨气寻着了出口,他在苟潘那边受了一肚子憋屈,如今回到自己院里,瞧见许子慧这张平静的脸,话里顿时带上了刺:“当初若非你多嘴劝说什么任高自珍做管事,今日也轮不到我跟着跪那样久,你在他跟前装得再贤顺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蠢得叫人牵着鼻子走。”
许子慧神情未动,声音平平缓缓:“夫君今日跪得久,腿上发麻,心里有火我听着便是,只是火气冲着谁发,夫君总得看准了方向。”
苟怀邑立刻站起身来,脸色也很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如今府里乱成这样,你还敢教训起我来了?”
许子慧这才将冰袋从脸上拿开,抬眼看向他。
“我教训夫君什么了?舅舅让你去备车马,你照办就是,你回屋来冲我发作,除了叫自己看着更难看些,又能添出什么用处?这份本事拿去对着正堂那位使,或许还能换来一点赏识。”她眼眶边缘因方才扇巴掌而染着一点红,眸光却清锐沉静,让人一眼望进去,心里就无端发虚。
苟怀邑脸色瞬间铁青。
“许子慧!”
他咬着牙,眼底怒火直冒:“你别以为自己有爹几分看重,就将自己当个人物了。他精明了一辈子,终有倒台的时候,等那一日到了,你也照样得跟着遭殃。你如今在我面前摆出这架子,到那时又能得什么好处?”
话音刚落,许子慧手中的冰袋重重砸了过去。
冰袋里裹着细布,迎面砸在苟怀邑额角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碎冰跟着散开,凉水淌了他一脸。苟怀邑被砸得一懵,抬手一摸额角,顿时勃然大怒。
许子慧已经站起了身,整个人都是忍了许多年后养出来的硬气。
“他倒台与否,自有天来收。夫君如今还在这里摆少爷架子,真实叫人开眼。”她望着他,话中满是嘲讽,“刚才在正堂,你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吭声,回了自己院子,倒将威风全抖出来了。你这份气势摆给我看又算什么本事。”
苟怀邑被她刺得面皮发热,胸口也跟着起伏起来。
他一向嫌许子慧比自己年长,嫌她待人疏淡,待在屋里总让人心里发堵。可看见她这样站在灯下,脸上还带着自己扇出来的红印,叫他一时说不出更狠的话来怼回去,恼怒与羞恼搅在一起,噎得让人难受。
“你等着瞧。”他最终甩下这一句,拂袖转身往外走去。
帘子被他掀得一晃,门也被带得砰然作响,院里守着的侍女吓得一抖,连忙低下头去。
许子慧站在原地,抬手将鬓边散下的一缕头发拢回耳后。她转头看向身边最信得过的侍女,语气严肃:“将我妆匣最底层那只青玉簪拿来,再把往年那件旧披风寻出来,今夜院里要是有人来问,只说我脸疼,早早歇下了。”
侍女一怔,很快会过意来,点了点头。
许子慧走到案前,提笔时手指仍有些发颤,她写得很短,只将苟潘今夜归拢四海汇银钱、暗备车马、疑心高自珍已落入李家之手,以及心里已有逃跑打算这几件事简明点了出来。
写完后,她吹了吹未干的墨,目光停在纸面上,许久都未移开。
这一封信递出去,就等于将自己彻底推上了另一条路。
可这条路,她早就想走了。
窗外夜色沉沉,院墙外偶有巡夜脚步经过,沙沙一阵,又渐渐远去。许子慧看向那片被夜色压住的天幕,心底缓缓生出一种多年未有的轻快。
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青玉簪中空的簪管里,递给侍女时,声音很轻:“照旧送去景园,交到那位老门房手里。路上机灵些,出了偏门后走西巷,再从茶肆后头绕过去。”
侍女双手接过,低声应是。
许子慧望着她退下,慢慢坐回榻边,重新将冰袋贴到脸上,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