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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当阶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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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定时,风吹起鬓边一缕碎发,衬得她的面庞愈发冷静。她没有像李锦胜那样动怒,也没有像李孟彦那样先礼后兵,只是抬眸望向苟潘,眼神清清淡淡的,宛若在看一个极其可笑的人。

“苟老板这话,说得真奇怪。”她轻声开口。

“祖父二字,先要有血脉之情,其次要有长者之德。”李絮语气平平,一字一句极其清楚,“你既不曾尽过半分骨肉之情,也不曾担过半点长辈之义,今日轻轻巧巧张口,就想讨这一声祖父。”

她略停了停,将苟潘从下至上地扫视了一遍:“这世上的便宜,总不能都叫你一个人占尽了吧?”

李孟彦侧过眸,望了她一眼。

“再者,”李絮弯了弯唇,笑意不达眼底,“你方才在堂上不是还说自己最怕识人不明,最怕被人蒙骗吗?既如此,还是先顾好你自己身边那些账房管事才是。至于旁人家的姓氏与祖孙伦常。”

她顿了一顿,心里的厌恶憋了许久,所以出口的话也字字都在往苟潘最在意的地方戳:“你手伸得太长,未免也太不知分寸了。”

这一番话落下,四周彻底静了。

连假装路过的几个行人都把头偏得更远,生怕被卷进去,可耳朵一个赛一个竖得直。

苟潘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大约是没料到李锦胜会这样不给脸,李孟彦会这样当众反刺回来,更没料到看着最安静最好拿捏的李絮,会用这样平静又利落的话把他那副自诩体面的皮生生撕开。

这还是在府衙门前,在众目睽睽之下。

若是这会儿翻脸,就等同于承认自己方才那几句确实失了分寸,可要是不翻脸,那这口气只能自己咽下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眼神都阴了两分。

李絮看得分明,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觉得厌烦。

不多时,苟潘才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来,只是那笑已经僵得很了,眼角纹路都透着藏不住的阴沉:“李姑娘倒是伶牙俐齿。”

“过奖。”李絮淡淡应了,连多余一个字都不肯给他。

苟潘被噎得呼吸都滞了滞。

他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眼见周遭人越来越多,自己再杵在这里,只会平白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也只得狠狠将这口气压回去。

转身时,他连袍袖都甩得有些重,显然已是恼极,但还得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连骂都不能当众骂一句。

走出两步后,他到底还是不甘心,脚下一顿,又回过身来。

这一次,他脸上重新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笑意浮在皮肉上,怎么瞧都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倒是我多嘴了。”苟潘又摆出了那副长辈似的假和善,“只是瞧着你们两个孩子站在一处,一个比一个伶俐,我这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他说着,目光在李絮与李孟彦身上一转,意味陡然变了。

“有些情分瞧着再好,也未必有那个福分走到头,毕竟世间礼法森严,不是只凭一时情意就能越过去的。”苟潘轻轻叹了一声,惋惜道,“旁的不说,单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守礼的话,外人会议论,宗族也容不下。到头来纵有几分真心,只怕也只能落个有缘无分。”

他说到这里,还要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所以啊,年轻人到底还是要认命,什么人该站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分该断在什么地方,早些想明白,日后也能少些难堪。免得如今瞧着亲近,来日连个正经名分都求不得,平白误了彼此一生。”

对方说得兴致勃勃,李絮始终没有半点怒色,她甚至歪了歪头,回了一句:“苟老板今日,还真叫我长见识了。”

苟潘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哦?李姑娘此话何意?”

李絮弯了弯唇,笑中带着欣赏滑稽的感觉。

“我的意思是,”她看着他,嘴角一撇道,“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脸提礼法,我从前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稀奇的事。”

苟潘脸色重新阴暗下来。

李絮眸光清凌凌的,也不在意,只云淡风轻地往下道:“古礼也好,规矩也罢,本是拿来正人心、明人伦的,不是用来困住女子的。所谓礼法,要是只能拿来绑住女子的手脚,成全旁人的私欲,那就不是礼法,是欺人。女子生于世间,本不必定要托庇于婚姻,更不是为了成全旁人的算计。

若无可托付之人,独自安身亦是活法,遇不得真心,不嫁又如何?若心有所向,想求一份两心相知的情意,也无半分可耻。女子想要什么样的情分与归处,由她自己做主便是,轮不到旁人在那里假借伦常替她算计得失。你口口声声讲着礼法,转头又只想着拿旁人的终身替自己铺后路,你这样的人,也配提什么规矩伦常吗?”

“说到底,礼法在你眼里,从来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她冷笑一声,“不过是你手里一块还算光鲜的遮羞布罢了,哪日有利可图,你就披在身上装模作样。哪日嫌它碍事了,你转手就能丢弃,如今你又拿着这块脏布来教别人如何做人。苟老板,你不觉得可笑吗?”

这一下,连旁边原本不敢抬头的人,也都暗暗屏住了呼吸。

苟潘脸色青白交错,胸口起伏了两下,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掴了一记,还不能伸手捂脸。他本想借着礼法压人,好歹扳回一城,谁知李絮顺着他的话一把将他伪善的皮整个揭了下来,连半点余地都没给他留。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可喉头像被堵住,一句也吐不出来。

末了,他也只能死死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他沉着脸吐出这个字,径自上了马车。

车帘唰地被重重放下,连前头驾车的车夫都吓得一抖,不敢多言,忙挥鞭驱车离开。

马车辚辚驶远,卷起一地浮尘,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连车轮的辘辘声也听不见了,李锦胜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虽然恨不得把苟潘假仁假义的皮当场扯下来,可到底碍着场面,许多更难听的话都只能咽回去。如今看那老东西吃了闷亏,脸色发青却还得强撑体面离去,心里这才痛快了许多。

转过头来看向李絮,他满脸都是舒坦:“好丫头,这几句骂得比我都解气。”

李絮原本还绷着脸,闻言忍不住弯了下唇。她又瞄了眼李孟彦,哪曾想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撞的一刹那,心弦微拨。

悸动来得太突然,实在有些措手不及。怔了一息后,她的耳根渐渐发热,只得仓促地将目光挪开,假作若无其事地望向府衙外的长街尽头。

李孟彦没有移开视线,想到她站出来的模样,唇边也多了若有若无的笑。

一旁的李锦胜浑然不觉这份细微的情绪,背着手,没好气地催道:“行了,站在府衙门口跟这种脏东西掰扯,实在是晦气,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啊。”

三人这才各自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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