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府衙大堂之上,两旁衙役按刀而立,气氛沉肃。
知府高坐主位,眉间郁色沉沉,脸色比前几日更差。显然这些时日,四海汇的账目、城中的物价、百姓的议论,还有上面迟迟压下来的公文,早已搅得他头疼不已。
李絮不能上堂,只能随李锦胜一道在外侧候着,虽隔着些距离,却也足够将堂上众人的神色与来往动静看个清楚。
她不是头一回见官府审人,可这一回到底不同。从前看旁人受审,她最多觉得官威厚重,听几句供词,心里跟着起些波澜,也就罢了。
如今站在这府衙之外,看着堂上熟悉的身影,她知道李孟彦今日若是稍有半步差错,后面可能牵连的不止是眼前一案,还有他们家与苟家纠缠了数十年的旧怨,甚至还有李孟彦日后要走的路。
她垂着眼,手指紧攥在一起,只有这样能让自己心静些。
李锦胜原本还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瞥见她这一点小动作,心里什么都明白,宽慰道:“李小姐可别紧张,只管把心放得妥妥的,我这个孙子啊,该开口的时候,嘴可比谁都利索,苟潘唬一唬旁人也就罢了,唬不住他的。”
李絮抬眼看他。
李锦胜又哼了一声:“你当苟潘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是有些本事,可那点本事都用在害人和遮羞上头了,真碰上阿彦这种脑子清楚的,他占不了便宜。”
听了这话,李絮的紧张才稍缓下来。她才要再往堂上看去,外头已有人拖长了声音通报:“苟老板到——”
这一声落下,堂内外都跟着看了过去。
李絮也顺势抬眸。
只见苟潘一身深褐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迈步进堂时不疾不徐,还带着点恭谨。他脸上挂着不浓不淡的笑,不显轻佻与惶急,仿佛今日来此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应酬。
李絮看着他,厌恶得想移开眼。
那副皮囊真真生得可恨,分明是个手段肮脏且心思阴鸷的人,还要摆出一副谦和守礼的模样,真是叫人作呕。
身旁的李锦胜在看清苟潘的一瞬,脸色也沉了下来,连指节都绷出了几分泛白的痕迹。
那不是寻常的厌恶与防备,而是一种被刻进骨血里的旧恨。
而知府才一开口问起破庙与暗账,苟潘先深深一揖,语气沉痛得活像自己才是受害之人:“大人明鉴,草民不过是一介商贾,这些年安分做买卖,靠的是乡里抬爱,客商信重,哪里敢做这等触犯王法之事?若说四海汇里当真出了败类,也必是底下人瞒着草民私自胡为。草民亦是今日方知被人借了名头,险些连累大人清誉,实在该死。”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自贬身份,再表明无辜,末了还不忘将知府高高捧起,自己受了委屈不算,还要先替官府的体面着想。
听完这番陈词,李絮终于明白,为何世上总有苟潘这样的人能混得如鱼得水。
因为够无耻,也够会装。
坏要坏得隐蔽,笑要笑得真切,嘴里的话永远比旁人多三分体面,脸皮也永远比旁人厚上几层。
紧接着,李孟彦开了口。
与苟潘刻意装出来的恭顺不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天生有一种能让人听进去的力量:“苟老板既说不知,那下官便请教一句,壹字号暗账中多次出现四海汇分号与金花贴往来,且账上所涉银数动辄数千上万,这样的大额调拨,究竟是哪个底下人敢在苟老板眼皮底下做主?”
说着,他上前半步,将先前从破庙中带出的几样物证依次呈上。
有誊抄下来的往来页码与银数,几张专用于大额兑付的金花贴,也有被火熏得边角发黑却能辨出账目的旧册残页。
待所有物证展露在众人眼前,李孟彦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此为破庙中搜得的残账,虽有数页在昨夜已被烧毁,但仍可辨出壹字号内账与四海汇几处分号往来之痕。此为下官前日誊抄核对后的数目,其中三笔与税房先前查出的重复票号恰能对上。而这几张金花贴,更非寻常散户可用之物,向来只走大额现银调拨之路。”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向苟潘,字字不让:“若说这人只是寻常掌事,焉能调动这样的账目?若说这人只是某处分号伙计,又凭什么能让金花贴这等大额凭证在诸号之间流转无碍?那下官倒想请教苟老板,这金花贴是谁放出去的?分号之间的大额划拨又是谁点头允准的?壹字号这样的账目名头又是谁许它在四海汇账下长年存着不被过问的?”
这几句话一层压一层,有条不紊地将一张早就蒙好的阴谋缓缓揭开。
堂中气息一变。
看着苟潘的背影,李絮都能想象到此刻他脸上维持的假笑也该僵一僵了。
李孟彦也没有给苟潘喘息之机,又往下道:“苟老板治家治业多年,四海汇又素以规矩森严著称,如今倒成了人人都能伸手碰一把的地方,这话未免太抬举底下人了。”
李絮听得眼睫一颤,浑身都有一种难言的畅快。
她从前只知道李孟彦聪明,而今日又见识到了他的厉害。他没有一上来就咄咄逼人,他甚至连声调都不高,可他总能一句句把别人费尽心思想好的说辞拆得干干净净。
果然,苟潘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良久的沉默。
可下一刻,他居然笑了起来。那笑比先前淡了些,多了点苦意:“李大人年轻,做事严谨是好事。可做买卖的人都知道,铺子一多,人一杂,总会有几个起歪心的。草民这些年操持四海汇,各处分号、账房、掌事,不知养了多少。若其中真有人暗结私账,借金花贴牟利,草民失察之责,确实难辞其咎。”
说到这里,他还叹了口气,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草民昨夜连夜盘问,还真问出一个人来,是草民铺上的一位管事,名唤高自珍。”
听见这话,李絮与李孟彦没有太多惊讶。
还是来了,把高自珍推了出来。
明知这是苟潘早就备好的替死鬼,可还是被这人不要脸的做派激得一阵气闷。
高自珍自然不是无辜,可若说这一切都是高自珍一人所为,那就等同于把整座四海汇都说成了个笑话,而这种荒唐话从苟潘嘴里说出来,还能叫他演出几分痛心疾首的逼真,实在是滑稽。
堂上,苟潘声音越发沉痛:“高自珍原是我手下荐来的人,草民见他算账利落,就叫他在几处分号间多走动几趟。谁知此人包藏祸心,暗地里结交账房,私设内账,昨夜还趁乱逃了。草民今晨已命人去寻,只恨自己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知府听到这里,眉头紧皱。
他显然也不是全信,可眼下破庙已烧,现银未见,真正的铁证又还差着一步,堂上再听见是高自珍畏罪潜逃,难免要把心思往那头偏一偏。
李絮有些气馁。
她知道很多案子查到最后,明明人人都知道谁是幕后之人,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抽身退后,让旁边一个不轻不重的替罪羊先去挡刀。不是因为没人怀疑,而是因为怀疑不能做证,愤怒也不能做证。
真正能定人生死的永远是拿得出手的那一层东西。
而这一点,苟潘比谁都懂。
可也就是在这时候,李孟彦再次开了口。
“既然苟老板说高自珍暗结账房,私设内账,”他的声音近乎冷酷,“那便请问高自珍一个外来掌事,是如何在短短时日里调动大额现银,联络各处分号,支使金花贴流转、甚至还能叫壹字号这样的名目在账中存续至今而无人过问的?”
苟潘眼角一跳。
李孟彦连看都不多看他,只朝知府略一拱手:“大人,下官并非说苟老板必然主使其事,只是此案若只拿一个高自珍出来,恐怕既不能服众,也难以平建昌眼下商路银路之乱。高自珍是要缉拿,可四海汇上下相关的账房、掌事、分号,也都该一并严查。否则今日推一个高自珍,明日再跑一个张自珍,王自珍,建昌府的乱局永远都只能查到皮毛。”
这一番话说完,连李锦胜都在旁边哼笑了一声:“漂亮。”
方才还在恼苟潘善于颠倒黑白,听见这话,李絮又彻底安下心来。
李孟彦不是那种会被人三言两语绕进去的人,苟潘想借高自珍抽身,李孟彦索性借他的口把整个四海汇都拖到明面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唇枪舌剑了,而是借力打力。
堂上的知府沉吟须臾,最终还是拍板:“高自珍即刻缉拿,全城搜捕。四海汇名下诸号、账房、掌事,一并受查,不得擅动。”
表面看似乎是苟潘占了上风,因为最重的那口锅先扣在了高自珍头上,而壹字号虽然暴露,终究还差最后一环,难在一时半刻间把苟潘这棵老树连根拔起。
李孟彦也并没有打算今日穷追猛打。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钱还没找着。
真正能将整个阴谋彻底打碎的不是眼前这几册账,也不是几张金花贴,也不是把高自珍抓回来就能了结的事,而是那些不知藏去了哪里的现银。
只要银子还在苟潘手里,他就还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