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暖絮惹君心 > 第101章 故人来

第101章 故人来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坐在那里,肩背微松,神态看着有几分闲散,可经年累月在在商海风浪里打磨出来的沉稳,叫人不敢轻视。

许子慧怔了一瞬,恍惚之间,她好似是隔着岁月,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位冷清又孤直的青年。

李锦胜也在看她。

他记忆里的小姑娘,是个穿着小红袄、眼珠乌溜溜的孩子,跑起来像一团软乎乎的小影子,爱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嘴里还总是甜甜地喊人。

而如今坐在他眼前的妇人,眉眼依稀能辨出小时候的清秀模样,可记忆中的天真柔软已经被这些年漫长的日子一点点磨淡。

“坐吧。”李锦胜先开了口,语气平平,“你既敢来,想必也不是为了在我跟前行这一礼。”

这话不算客气,也并不刻薄。许子慧反而因此松了半口气,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手拢在袖中,背脊绷得很直,以防有什么不慎。

屋中一时静了静。

许子慧低头看着手边茶盏里浮起又沉下的叶片,半晌才轻声道:“李老爷......不,大哥哥——”

这个称呼一出口,她自己都先惊讶了一下。

许多年没说过的话,竟在这时脱口而出。

李锦胜眉梢微动,没有纠正她,只淡淡道:“这一声大哥哥,可比李老爷顺耳,只是许少夫人今日来,总不会只为认这一声亲吧。”

许子慧唇边牵出一丝浅笑,笑意里全是苦涩:“是,若只是认亲,我也不必等到今日。”

她抬起眼,终是把话引到了正处:“高自珍逃了,舅舅今日动了大怒,把错处先算在了我头上,只因当初魏秦把人带来后,是我见他在账目上颇有些能耐,才多嘴荐了一句,让他去做了个管事。”

说到这里,她自嘲似的笑了笑:“我从前总以为,自己再不济也算他半个自家人。可在舅舅眼中,我不过是个用得着时便摆出来、用不着时便推出去顶罪的外甥女,一个‘外’字,我真是直到如今才参透。”

李锦胜端起茶盏,没急着喝,只隔着袅袅热气看着她:“你要是只是受了委屈,想来我这里诉苦,那你是找错人了,我不擅长哄人。”

这话还带着一点旧时少年人的冷脾气。

许子慧听得鼻尖一酸。

她小时候只听人说大哥哥性子冷,谁的情面也不给,如今亲耳听见,才知道这冷意底下其实是不动声色的柔软。要是真不在意,大约连这句多余的话都不会给她。

她心头的酸涩咽回肚子里,强撑着说下去:“我知道大哥哥自然不会哄我,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哭的。我是来告诉你几件事,也是......来忆一忆故人。”

“故人?”李锦胜看着她。

“玉珠姐姐。”许子慧说出这个名字时,嗓音轻得近乎一碰就散,“我小时候很喜欢她,府里旁人都躲着你们,说偏院晦气,可却总爱往你们那处跑。那时候我不懂那些,只觉得玉珠姐姐待我好,后来你带着她离开,我偷偷哭过一场,只是没人知道。”

她说着,眼神慢慢飘远,落回了许多年前的光阴里。

而此时,许子慧眼里终于浮上一点久违的暖色,但转瞬就黯了下去,“后来你带着玉珠姐姐走了,我还偷偷哭过一场。只是那时候我太小,哭也无济于事,只知道从此以后,再没人替我把被风吹歪的小鬟重新理好了。”

李锦胜手中的茶盏停了一瞬。

许子慧见他不语,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她望着堂外那一截被日光照亮的台阶,慢慢说道:“这些年我过得……不算好,大哥哥大约也听说了,我后来嫁给了苟怀邑。”

“我知道。”李锦胜声音没什么情绪。

“这婚事不是我愿意的。”许子慧垂下眼,指尖一点点抚过杯沿,“我原也有过心上人,按照我的心意,我是断不会嫁进苟家的。可舅舅打着男女皆可继产的名头,替我撑腰,替我争许家的产业,外人听起来,只道他是个疼外甥女的好舅舅,连女儿家的产业都肯替我争一争。”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里全是悲凉。

“可他争来的从不是我的路,是他自己的财路。许家的家产在我名下,他就将我嫁给他的养子,这样一来,我的就是苟怀邑的,苟怀邑的就是苟家的,他连手都不必伸得太难看,银钱却能名正言顺流进自己怀里。也正因如此,他后来才能那么快攥住大笔银钱,把四海汇撑得这样大。”说到这儿,许子慧的眸底慢慢蓄满了恨。

李锦胜放下茶盏,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淡意也收了些。

“那你后来为何还是嫁了?”他问道。

许子慧睫毛轻颤,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揭开。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因为我后来偷听见了一件事。”

“什么事?”

“舅舅在查你。”

许子慧抬眼,望住李锦胜,低语道:“那时我还在同婚事较劲,想着再逼一逼,总还能给自己争条活路。我也求过我母亲,求她替我做主,可她不肯,她只劝我认命,说女子这一生总归是要嫁人的,嫁给谁又有什么差别。可她不知道,那差别于我,是一辈子。”

她说着,话里是隐忍多年的痛意:“我不甘心,也想过逃走。后来有一夜,我去书房找舅舅,原是想同他说清楚,即使是拼上名声也不愿嫁给苟怀邑。谁知我还没进门,就在窗外听见他在里面提了你的名字。”

“他在查你这些年的下落,查你在洛城的根基,你身边都有什么人。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嘴上这些年不提你,可心里从未把你放下。他忮忌你,怨你,恨你当年走得那样决绝,也恨你离了建昌以后还过得风生水起。”说到此处,许子慧的指尖微微发白。

李锦胜神色未动,只是眼神变得幽深。

许子慧继续道:“他查来查去,后来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居然将李定舒误认成了你的儿子,又说名叫周蕊初与谢子岑的两位女子都与那边有牵连,于是他才派人去了洛城,让他借着亲近周蕊初与谢子岑,在洛城慢慢站稳脚跟,好往你这里伸手。”

说到这里,她轻轻吸了口气,才把剩下的话说完:“我那时就明白,若我再闹婚事,闹得苟家鸡飞狗跳,只会叫舅舅心生怨怼,甚至对我母亲和二哥哥出手,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苦涩:“于是我不闹了,认命换了一种活法。”

这番话说完,许子慧肩头松了些,比方才坐得更直,但也一时不敢去看李锦胜的神情。

片刻之后,上首才传来一声叹息。

“既盼着我接你走,后来又是如何被困住的?”李锦胜问。

许子慧唇角一抖,眼眶一下就热了:“我找过你的,我求过母亲无用之后,就试着写了几封信,最初我其实也不敢寄,只是写了撕,撕了再写。后来到底还是不甘心,托人辗转送去了洛城。我盼着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一点情分,盼着你能念在玉珠姐姐的面上,拉我一把。”

“后来我收到了回信。你在信里说,等手头事情安妥就会派人来接我走。那一日我握着那封信,心里真以为自己还有生路。我甚至想过只要你的人一到,我什么都不管了,哪怕从此不做许家女,也不做苟家妇,只做一个寻常人,也总好过困死在这里。”

许子慧再忍不住,偏过头去,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可谁都没想到,许家动作会那样快,短短七日,我就被匆匆嫁进了苟家。等到第十日你派来的人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唇是惨淡的笑:“那时我恨啊,恨舅舅,恨母亲,恨苟怀邑,也恨你。你说会来,却没赶上。我那时只觉得旁人的承诺终究都只是一句话,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没有谁能及时拉我一把。”

“后来还是我身边的侍女告诉我,洛城离建昌太远,便是快马加鞭少说也要半月。你的人十日就赶到,已是赶得极快了,我这才知道你并不是故意来迟,只是天不遂人愿。”她抬眼看向李锦胜,目光里没有怨,只剩一层被磋磨之后的疲惫与清醒。

“已经晚了,什么都已经晚了,我为了在苟家站稳脚,替苟怀邑和舅舅做了不少事,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偏院门口偷看你和玉珠姐姐的小丫头了,我的手不干净,人也脱不了身,想回头也无路可回。”

李锦胜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些年不是没想过在那封信之后许子慧为何再无回音,只是他当时自顾不暇,派去的人回来时也只说许家小姐已经出嫁,事情无可挽回。他虽有怅然,当是许子慧那边改了主意,也只能将这桩事按下。谁曾想其中还埋着这样一层怨与痛。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明显柔和许多:“那你如今为何又肯来见我?”

许子慧眼底的光轻轻晃了一下:“因为我前不久才知道,”她慢慢道,“我的亲哥哥......也就是二哥哥。他并非病亡,而是被舅舅设计害死的。还有我母亲……她的病逝,也不是单纯命数到了。”

她说这几句时,脸色白得厉害。

“我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懦弱,哥哥只是命薄。可查到最后才知道,他们一个死于算计,一个死于慢磨出来的病,舅舅从来不曾把我们许家当成亲人,他只是把我们当成一块能被榨尽财富的物件。”

“我受不了了。”许子慧突然激动起来,“所以我才开始往景园递消息,你先前收到的那些纸条就是我写的。”

李锦胜眸光微动。

许子慧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你会猜到是我,也不只是因为我如今在苟家,更因为那字迹你从前见过是不是?”

李锦胜没有否认,只徐徐道来:“你小时候学字,最先学会的就是写自己名字,你当时总嫌‘慧’字难写,写出来一边大一边小,后来长大了,笔力变了,可有些收笔的习惯还是没改,后来你寄到洛城的那几封信,也大抵如此。”

许子慧猛地抬头,眼眶越来越红。

她并不是想哭,只是这些年心太硬,被人这样轻轻一触,就有些撑不住。

过了好些时候时候,她才稳住声气道:“大哥哥,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叫你可怜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苟家并不是铁板一块。苟怀邑是舅舅摆在明面上的,还有魏秦,,,,,,舅舅虽重用他,却也未必全信。”

“你们如今在建昌步步涉险,往后真到了收网的时候,别把苟家看得太整,你们要防的不只是明面上的苟怀邑,还有躲在后头一直未曾露尽真容的人。”此时,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些锐意。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明白。

李锦胜看了她很久,忽而笑了一声:“你这脾气,倒比小时候硬气多了。”

许子慧拭去眼角那点湿意,也勉强弯了弯唇:“若还像小时候,早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李锦胜点了点头,神色终于郑重下来:“你今日能来这一趟,我记下了。只是你既还在苟家,这条路就不好走。往后若再有消息,不必亲自来,照旧递信便是。”

许子慧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微微发紧:“大哥哥信我?”

“信三分。”李锦胜半点不绕弯子,“剩下七分,等你日后慢慢挣。”

许子慧没有计较,她清楚李锦胜如今肯把话说到这份上,说明他已经把她当成能坐下来论事的人了。

她缓缓站起身,又朝他郑重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只是为了今日这场相见,也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霜,替那个曾偷偷往偏院送吃食的小女孩,将一份迟来的旧情重新送到了对方面前。

李锦胜没有避让,也没有受得太安然。

他只是看着她,想起玉珠来。

若玉珠还在,见着当年那个总绕着她裙角打转的小姑娘,如今被困在在这样一座污浊深宅里,不知该有多心疼。

“回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路上小心些,别叫人瞧出端倪。”

许子慧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只轻轻道:“大哥哥,当年玉珠姐姐没有看错人,如今我来这一趟,也算没有白喜欢过她。”

说罢,她重新戴上帷帽,快步出了门。

堂中又安静下来。

门外竹影微摇,风从檐下缓缓穿过。李锦胜独自坐了许久,才慢慢抬手,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