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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暗夜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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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胜他自是认得的,也正因认得,才知道这老爷子绝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更何况自己眼下这副模样,别说求帮忙了,只怕一句话没说清,先要被人当成麻烦赶出去。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礼:“李老太爷,在下高自珍,有要紧的事想求见——”

“高自珍?”李锦胜闻言,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这名字他从李絮和李孟彦嘴里听过无数次,眼下半夜人又自己送上门来,哪能是什么好事?

他连让人进门的意思都没有,袖子一甩道:“你还有脸来?滚远些!谁知道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说罢,他当真抬手示意仆从把人轰走。

高自珍脸色煞白,急得要扑上去,又不敢真近李锦胜的身,只能放低了姿态急急道:“李老太爷!我不是来寻麻烦的!我是来求活路的!此事若再晚一步,苟家就要杀我灭口了——”

这话说到一半,另一侧传来开门声。

李絮今夜本就没睡着。

她喝完药后喉间还在发疼,小腿上的伤处也一阵阵发辣。夏竹好不容易被她哄去歇息,她自己却怎么都睡不沉,只半靠在榻边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白日里的事一桩桩绕在心头,越想越乱,更是睡意全无。

原是想在院中透口气,谁知才从自己屋中出来,就听见隔壁景园门口似乎有人争执,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李絮略一迟疑,到底还是顺着门边那道窄缝往外小走了几步。

月色斜斜照下来,她先看见的是李锦胜的背影,随后才瞧见门前那道熟悉又狼狈的身影。

是高自珍。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站在门后先静静听了会儿,门前的高自珍没了以前油滑讨巧的神气,整个人都垂头丧气的,李锦胜也是一脸不耐,显然半点不想理他。

李絮思量须臾,终于抬步推门走了出来。

“李爷爷。”这一声不高,但足够让门前几人都转过头来。

李锦胜一见她,眉头又皱起来了:“你这丫头怎么还没睡?”

李絮披着外衣,乌发松松束着,脸色因伤与倦意有些发白,可眼神却清醒得很,半点没有刚从床榻上起来的混沌。

她先是朝李锦胜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随后才将目光落到高自珍身上。

她没有走得太近,只隔着几步远,语气淡淡的:“高公子半夜摸到这里,总不会是特地来给李爷爷赔礼的吧?”

高自珍见李絮现身,眼里欣喜若狂。

可李絮这话显然也不是要给他留脸,他张了张口,喉头滚了两下,才勉强道:“李姑娘,原来你真的住这儿,我……我是来同你做笔交易的。”

李锦胜一听这话,脸色更不好看了,正要开口把人赶远些,李絮摇却头拦住。

她看着高自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冷淡的审视。

“交易?”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高公子从前做的那些生意,哪个不是哄着人把银钱掏出来,我还以为高公子只会做些半真半假的生意,骗别人拿真金白银,去换你四海汇中的一张张废票,高公子如今也有脸来同我说交易。”

高自珍被这话刺得脸上火辣辣的,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李絮说的全是真的。

原先以为她不过是个带着现银来建昌的女子,应当会很好拿捏,谁知兜兜转转到了今日,自己反要站在她门前,求她给自己一条活路。

自己如今早没了讨价还价的资格,高自珍到底把那点羞耻心强压了下去,咬着牙道:“从前是我眼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可如今我只怕活不过明日,李姑娘若肯帮我逃出建昌,我必将把能定苟潘死罪的东西交给你和李孟彦。”

李絮听了,眼睫微微一动。

李锦胜只重重哼了一声,抬手点了点高自珍:“你最好真有东西可说,要是还敢耍花样,老头子我今夜就让人把你腿打断,扔去苟潘那狗贼门口。”

待高自珍再次表态,李絮这才又往前走了半步,垂眼看着他。

“说吧。”她的语气平静,“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高自珍急得手足无措,忙从怀中摸出一叠折得很整齐的纸,往她跟前递了递:“就凭这个。”

李锦胜先把那几张纸粗鲁地拿了进来,再借着灯下细光展开一看,瞳孔震颤。李絮狐疑,也顺势瞅了眼,待过目后也是惊讶万分。

并不是她先前在壹字号内库中见过的那些普通暗账,而是一份份转库单,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哪一笔大额现银在何时由东平码头旧仓转往何处,除此之外,另有一页记着几名替四海汇私下做金花贴与票纸的工匠姓名与住处,甚至连纸料与金墨从哪一家铺子暗中采买,都有笔迹可循。

李絮看完,目光终于落回到高自珍脸上。

“你想怎么逃?”她问。

高自珍终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尚未彻底掐灭的生机,声音都在发颤:“多......多谢李姑娘,只是如今我不能从城门走,苟潘已经派人盯上了我,我若此刻贸然出城,只怕还没看见城外的官道,命就先丢在半路上了。”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把那点羞惭一并咽了下去,急急补上一句:“李姑娘若肯帮我离开建昌,我一定把后头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苟潘私下藏银的真正去处,我都可以说。”

李絮没有立即答应,她将那几页纸一页页折好,动作不急不徐,重新放在掌心里后,她慢慢抬眼道:“高公子这话说得轻巧,你要活命,我就要替你担险,可我凭什么拿自己和旁人的命去赌你这一回?”

高自珍张了张嘴,先前准备好的好些漂亮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絮心下也有了计较。

她不是不明白高自珍眼下的处境,可到底有几分真实就尚未可知了。

在这种时候,她不能轻易心软,因为高自珍这样的人有太多反复与贪心,谁敢轻易信他这一回才真是糊涂。

要是他高自珍当真被他们放出了城,来日真到了对簿公堂的时候,人不见了影子,所谓的一些证据都会成为空话。

高自珍喉头发紧,他知道再不说出更要紧的东西,李絮绝不会松口,于是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抬起头来道:“李姑娘不信我也是应该的,可我今夜会来不是临时起意。”

见李絮没有打断,他赶紧往下说:“今日白日里四海汇定是出了什么事,可铺子上的风声总归是能漏一点出来,我原还想着再等等看,可晚些时候,我在分号后院偶然听见掌柜和伙计议论,说苟府今夜召集了不少人过去议事,可是偏偏没有我。”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肌肉都不自觉抽了一下,眼底的恨意再也压不住:“李姑娘应该明白,这种时候独独漏了我一个,绝不会是忘了,苟潘那老东西,分明是想把我推出去做替死鬼!”

李絮眸色微沉,终于开口:“所以你怕了。”

高自珍被噎了一下,唇色都白了,他哑着嗓子道:“......是,我怕了,我不想死。我原本也想着先收拾东西悄悄出城,可我才一回住处,就发现外头有人在盯着我。”

他说着,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来,直到此刻想起那一幕,心里仍旧发怵:“苟潘既然已经防我,说明他真动了舍我的念头,我若再不先下手,那就只能等死。”

听到这里,李絮心里原先零散的想法,开始逐渐串联起来。

高自珍狡猾是真,怕死也是真。

可正因他怕死,反而让他眼下看起来不像是在做戏。因为苟潘若真要推出一个人来顶壹字号的祸,高自珍的确最合适不过。

只是——

目光落在掌心那几页转库单上,她的眉尖蹙了蹙。

这些东西虽然要紧,上头也有苟潘的私印,已经有七八分真了,可只凭这几页纸还不足以把整件事彻底定论。

更重要的是,高自珍本人才是眼下最有力的一张牌。待来日开堂审案,他若肯开口作证,那他的命大概是能保下来的。

被李絮这般看着,高自珍心里一急,竟然撩起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连旁边的李锦胜都吓了一跳。

“李姑娘!”高自珍声音都带了点哭腔,额头险些碰到地上,“我知道我从前不是东西,也知道自己这条命在你眼里不值钱。可我眼下真没有别的活路了,你若肯拉我一把,我一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只要能活下去,哪怕让我到公堂之上当众指认苟潘,我也认!”

他说得太急,后头几句话甚至在发颤,连身子都跟着抖了抖。

看着跪在地上的高自珍,李絮心里并无太多快意,只觉得这人可悲又可厌。

要不是到了今日,他怕是依旧会拿着几分滑头与运气,在四海汇里狐假虎威,想着怎样再多捞些银子,如今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人命可贵,来给自己求一条活路。

李锦胜在一旁听着,眼睛眯得很细。

待听到高自珍说愿意当众指认苟潘来换一条活路时,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神色也更为认真。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见的人多了去了,高自珍这种人他自然看得透,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可也正因为如此,一旦真被逼到绝路,最容易为了保命把秘密往外倒。

高自珍未必可信,可眼下未必不能一用,只是决不能让他现在离开建昌。

人一旦出了建昌,就如泥牛入海一般,届时他说不说,来不来,甚至死在什么地方,都由不得旁人掌控了。与其现在冒险送他走,不如先将人稳住,套出所有有用的消息后再论后头保命之法。

想到这里,李锦胜朝高自珍看了一眼,语气有些傲慢:“你想活不难,可活命也得拿真东西来换,眼下空口白牙,说几句愿意作证,值不了几个钱。”

高自珍闻言,忙抬起头来:“我说,我都说。”

就在这时,李絮实在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本来今日就受了伤,如今在外面待的太久,又耗费了太多心神,她实在有些晕乎乎的。

李锦胜见状,赶紧偏过头对她道:“你这丫头,快回去歇着,这到处都伤着,再熬下去只会更难受。”

李絮本来还想再听,可一见李锦胜担忧自己,如今还有伤,的确不好强撑。

于是她略一迟疑,便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劳烦李爷爷了,我这就先回去。”

待李絮回去歇下,李锦胜这才带着高自珍进了景园。

李锦胜先是慢悠悠地坐下,也不急着问,只由着高自珍在那儿提心吊胆地坐着。

半晌,李锦胜才掀了掀眼皮,一副闲闲坐着的模样,语气也算不上多重:“你放心,我年纪大了,但也不糊涂,可你要是想跟我耍心眼,我也不介意把你原样送回苟潘那儿,让他亲自教教你什么叫做弃子。”

高自珍脸色一白,腿一软,险些又要跪下。

这一回,他是真的不敢再藏了。

于是,他先是交代了四海汇里他所知道的内幕,又把自己经手过的金花贴和东平码头旧仓的来往说了个七七八八。李锦胜一边听,一边冷不丁插两句问,看似散漫,实则句句都戳中要害,逼得高自珍连想糊弄都找不到地方。

其中最要紧的是他终于交代出苟潘手里那个隐秘的存银去处,那地方平日没有挂着四海汇的名头,对外看着只是寻常的一处客栈,往来进出的也多是些不起眼的车马与脚夫,若非他曾被魏秦逼着送过一回急账,根本就不会知道。

待这一夜终于熬过去时,窗外开始隐隐透出些灰白的天色。

高自珍被迫熬了一夜,脸都是青的。李锦胜却还是很精神,只把他暂且安置在景园一处偏僻的小院里,又交代了两个最稳妥的护院亲自守着,谁都不许随意靠近。

而另一头,李孟彦直到第二日清早才从山上与府衙那边回来。

他这一夜几乎没怎么歇过。破庙虽已查封,可夜里山路难行,暗室里的证物和那箱未来得及转走的现银等等,且都需要一一清点和封存,之后等天亮后才能由衙役慢慢往下运。

东西实在太多,李孟彦这样一直陪着熬到白日。

回来时衣上还沾着山里的寒气,连唇色都比平日淡了几分,可他进景园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在关心李絮:“她如今可还好?”

李锦胜本来坐在院里喝茶,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知道问李小姐,你自己先照照镜子,瞧瞧你这副模样,还不快去歇歇。”

李孟彦只往李絮住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那边无碍,才略略放下心来。

瞧看他那样,李锦胜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朝屋里扬了扬下巴:“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李孟彦当即跟了进去。

待书房门一关,李锦胜这才把昨夜高自珍来景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孟彦起初还只是凝神听着,只是知道李絮半夜又起身见了高自珍时,心里有些不快。

良久,他才肃声道:“如此看来,高自珍这一步,来得正好。”

李锦胜点了点头:“他如今是怕死怕到骨子里了,只是高自珍终究不能全信,后头还得拿他去试试。”

李孟彦沉默片刻,手掌压在桌案上,眸光定了下来。

“我明白了。”他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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