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暖絮惹君心 > 第100章 暗夜叩门

第100章 暗夜叩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建昌城南的麟瑞街。

这一条街本就是建昌最讲究排场的地方,路面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街边商铺窗明几净,来往车马也比别处更显体面,可街心偏东那座最阔气的府邸,今夜比平日还更叫人不敢多看。

高门深院,朱漆门扇,门前两只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灯笼也点得很亮,远远瞧着是一副簪缨富贵的模样。

可走近了,就会发觉那亮堂底下是说不出的沉闷。

守门的仆从垂首而立,眼珠子连乱转都不敢,进进出出的人更是个个低眉敛目,脚下放得很轻,生怕脚步重些就惊扰了什么不该惊的东西。

偌大一座苟府,灯火通明,就是没有半分热闹。

大堂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中只案上供着一炉沉水香,烟线细细袅袅地浮上来,在灯影里打了个转,又无声散开。

堂中乌压压站了一地人。

苟怀邑站在最前面,额角隐见薄汗,他的身后是魏秦,再后面则是一众四海汇分号的掌柜,账房以及近身管事。

平日里这些人在各自分号的铺面上,哪一个不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如今立在这大堂里大气都不敢出,头也埋得很低,被抽去了半副胆气,目光只盯着脚前一方地砖,谁也不敢多看上首一眼。

上首之处坐着一位老人。

他的年岁与李锦胜相仿,穿着一身暗紫色团花绸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衣料与配饰皆挑不出毛病。人也收拾得干净,头发花白,但好在梳得整齐,胡须也修得服帖,乍看上去像是哪家教养极好的老太爷,体体面面的,半点不失身份。

可偏偏那张脸,生得太会叫人不舒服。

他的脸盘偏圆,但并不和善,而是一种有些发胀的圆润与松浮,两颊的肉沉沉往下坠去,最叫人不喜的是那双窄小而微凸的眼睛,眼皮发肿,眼白也浑,乍一看总是带着笑,细看就会发现里面全是盘算与苛刻。眼神落在人身上时完全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评估对方的价值值不值得他留。

这人正是苟潘。

而他正歪坐在太师椅里,手中端着一盏茶,盖碗轻轻刮过茶面,发出一声脆响。

堂中的人越卑微,他越显得气定神闲。

眼前这些人的慌张惊惧,不过都只配做他茶盏边上随手拂去的一点茶沫。

苟潘慢吞吞地吹了吹盏中浮起的叶尖,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目光从底下人身上扫过。

“怀邑,”他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往和气了说,可也掩不住从嗓子眼里透出来的刻薄,“你来说。”

明明他已经说得很温和了,可落在耳里就是叫人难受。

苟怀邑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瞬,肩膀不自觉颤了一下。

他已过不惑,在建昌的官场也混了许多年,平日里对着下面的人,从来都是一副拿腔拿调的通判架子,可如今站在苟潘跟前,就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连心情都是不上不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父亲,今日之事......原本只是税房那边例行核账,谁知李孟彦那厮太过狡猾,顺着票号看出异常来。儿子本想先压下去,偏知府那边也起了疑,这才一时失了先机。”

苟潘不置可否,只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苟怀邑额上冷汗更重,只得接着往下说:“如今山里的地方已暴露,壹字号怕是保不住了,只是......只是那边的事,一向不是由府里亲自经手,平日对接的皆是高自珍安排的人,他又是魏秦从洛城带来的人,熟知四海汇的账路,所以这许多事情,外头原本就只知他,而不知是我苟家......”

这番话说得实在小心,小心里又带着一股急于脱身的试探。

苟潘没有接话,只把手中的盖碗轻轻放下,瓷底碰上桌面的那声脆响,叫苟怀邑后背都跟着发麻。

魏秦站在旁边,他自进门起就没怎么出声,只是在苟怀邑将责任一点点往高自珍身上推时,眼底那层寒意愈发深了。

说白了,这也是苟潘默许的。

高自珍这人贪而无胆,蠢笨之余,又爱自作聪明,如今壹字号既已暴露,与其让这把火顺着他,再一路烧上苟潘,不如先把高自珍扔出去。

反正此人也知道得不够深,真推了出去,也能顺势断掉几条被发现的尾巴。

苟潘忽而抬眼,笑了一下。笑意浮在脸上,看着比不笑更叫人不寒而栗。

“你们一个个的,”他不紧不慢道,“平日里吃四海汇的,喝四海汇的,收银子的时候手比谁都快,如今一出事,倒都学会把自己摘干净了。”

这话不轻不重,吓得得底下众人膝弯都在发软。

苟怀邑忙躬身:“儿子不敢,只是——”

“你自然敢。”苟潘打断他,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你若不敢,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先替自己谋后路。”

苟怀邑脸色一白,顿时不敢再说。

堂中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良久,苟潘才又将目光转向魏秦:“魏秦,你怎么看?高自珍可是你带来的人。”

魏秦抱拳,声音沉而冷:“回苟老爷,自然是高自珍最合适。”

他这话说得直接,半分犹豫也无:“此人本就经手四海汇外头诸多往来,又曾在洛城票号里待过,旁人都知他是我带来的,不一定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壹字号若真暴露,推说是他私下借四海汇名头敛财另造暗账,并且借苟家的名号行事。如此一来,至少能先将上头当前的形势稳住。”

苟潘眯了眯眼:“他若不认呢?”

魏秦眼底冷意一闪:“一个死人,自然由不得他认不认。”

这句话落下,大堂里的空气更为凝滞。

有人险些没站稳,又赶紧撑住。

苟潘听罢,只是抬手摩挲着茶盏边缘,似是在盘算其中得失。良久,他才淡淡道:“死,是自然要死的。可死也要死得有用。若他死得太早,显得我们心虚,死得太晚,又怕他把不该说的都抖出去。”

他抬起眼,窄小的目光里尽是精打细算后的凉薄:“先让人盯紧了,若他聪明,就该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若他蠢到想跑——”

说到这里,他嘴角往下一压,露出近乎残忍的笑:“那就由不得他了。”

苟怀邑立刻低头应是。

这一场议事,至此就算定下了调子。

上头的人轻描淡写一抬手,底下就会有人要被推出去填坑。

今日堂中也独独少了高自珍。

刚开始,旁人或许还可自欺欺人地想一句或许是忘了,可这样的时候,苟潘不可能独独忘了他。

既然漏了,那就只能说明,在这一场危机里,高自珍早就已经被定作了替死鬼,如今敞开来说,不过是杀鸡儆猴而已。

而此时的高自珍正站在四海汇一处分号后堂的廊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是来催掌柜的动作快些,好将今日上头安排好的消息转递下去,谁知随意走到窗外时,就偶然听见里头两个小厮低声议论,说苟潘今夜召集了不少人,连几个不起眼的账房都叫去了,唯独没有传唤他高自珍。

他先是不信,强压着气进屋去问,结果小厮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话里话外都在搪塞。

高自珍站在原地,手脚都在一阵阵发凉。

他不是傻子,此前魏秦骂他的时候,他心里虽怕,但还存着点侥幸,觉得自己顶多是挨一顿申斥。可今日苟府那边集会漏了自己,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们绝对是要把他推出去。

四海汇里的暗账这些事,一旦真要找人担责,他这样一个从洛城带来的外人,岂不就是最现成的替身?

高自珍越想,脸色越差。

他立时回了住处,连门都没顾上关紧,就忙着翻箱倒柜收拾东西。那些东西都被他胡乱塞进包袱里。可包到一半,他动作又慢了下来。

他该跑去哪里?

出城的路上多的是苟家眼线,四海汇各处分号也都认得他,他若今夜一走,怕是还没出建昌城,就会先死在半道上。

高自珍站在屋中,额角细的汗不断渗出来,心里乱作一团。

正这时,他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轻响。声音不大,可他如今本就是惊弓之鸟,任何动静都能被惊吓住。

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月色下,院门的墙角边立着两道人影,恰好一左一右,堵住了他这院子最便宜脱身的方向。

高自珍脑中“轰”地一声,连最后那点侥幸都没了。

苟潘果然留了后手。

他跌坐回椅子里,脸上血色褪尽,连手都在发抖。可过了会儿,眼里又慢慢冒出近乎疯癫的亮光来。

他不能等死。

既然苟潘要把他推出去,那他索性也别让苟潘好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再也松不开。

在屋里坐了许久,高自珍脸色几番变换,终于咬着牙,慢慢定了主意。

要想活命,那就只能找也想扳倒苟潘的人做交易。而眼下建昌城里最合适的人,居然只有李絮和李孟彦。

若这交易真做得成,他们二人未必不会赌一把。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命都快没了,不如趁夜赌一把大的。

想到这里,高自珍没有急着再收拾包袱,而是挑出几张最要紧的纸页,又翻出自己暗中抄过的一份单子,将能真正钉死苟潘的那几样东西理了理,小心压进怀里。

随后,他又刻意把屋里弄出一副还在正常起居的样子,门窗也只虚掩着,让人察觉不出什么异常。

待一切收拾停当,他才借着夜色,从后窗的高墙费力翻了出去。

外头那两个盯梢的人还守在前院。

高自珍就这样一路贴着墙根,屏着呼吸穿过半条巷子,脚下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多出。

饶是如此,等他绕到偏街时,后背的中衣也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往城门的方向走,也不敢去自己熟识的地方,只能憋屈地往建昌城里那些偏杂的旧巷与小街里穿梭钻。

他不知道李絮如今确切住在何处,可先前为了做那笔两千两现银的买卖,他也不是全无留心。虽说没查到李絮的更多消息,可隐约听铺子里的伙计提过几句,说那位李姑娘近来与李锦胜来往颇多,时常得李锦胜那边照应。再加上城中不少人都知道有位阔绰的老伯买下了景园,这番动静不小,打听一番就知道了七七八八,所以并不难找。

高自珍眼下已是穷途末路,哪里还顾得上这消息究竟准不准,只能先顺着这条线索摸过去。

等他七拐八绕,终于摸到景园那条街时,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景园那边今夜还亮着灯,映得门前那一片地界都比旁处亮堂些。高自珍站在阴影里看了会儿,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犯了难。

他原想着哪怕惊动仆从,也要想法子递个话,反正总比被苟潘的人半路截住强。可门房不可能由着一个深更半夜摸过来的人胡乱叩门。

高自珍正迟疑着,景园门前两个值夜的仆从已经瞧见了他。

“什么人?”其中一个喝了声,手中提灯往前一照,神色警惕起来。

高自珍被那灯光一晃,忙抬手遮了遮脸,连声道:“我……我有急事,想求见李老太爷。”

那仆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虽还体面,样子却很是狼狈,半夜三更又这样鬼鬼祟祟的,哪里像是什么正经来客,当即皱起眉头:“我家老太爷已经歇下了,你若真有事,明日再来吧。”

高自珍哪里敢等到明日,忙上前半步,声音发颤:“不能等到明日!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就说高自珍有要紧事,关乎四海汇,求见李老太爷!”

两个仆从一听到四海汇,神色都变了变,反而更防备起来。眼下景园里人人都知道四海汇不太平,深更半夜突然跑来个男人,说什么关乎四海汇的要紧事,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路数。

正僵持着,院里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外头谁在吵啊?”

紧接着,李锦胜披着外衣从景园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原本今夜就没什么睡意,正在书房理着白日发生的事,听见仆从来报门外有人吵嚷,心里本就烦,一出来见是个陌生男子站在门前,神色躲闪,眼底一片急惊之色,当下更没什么好脾气了。

“深更半夜的,闹什么闹?”李锦胜眉头一皱,目光扫过去,“你又是谁?”

高自珍一见他,终于如释重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