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将那扇藏在墙后的门重新合上,随着一阵机括声响,墙砖严丝合缝地归位,偏殿里又只剩下灰扑扑的陈旧与破败,仿佛那间暗室从未存在过。
退出偏殿后,李孟彦又将最外面的那道门锁好,铜牌也妥帖地收入袖中。等两人从荒败小庙中出来时,山风正从庙后的林木间穿过,吹得庙门上的破匾微晃了一下,发出些许轻响。
李絮回头看了一眼。
庙门斑驳,墙皮剥落,杂草被拦腰割下堆在门边,仍是他们来时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与李孟彦一道原路往回走。
那一段荆棘路依旧难行。李孟彦仍是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最扎人的枝条,步子比来时更快些,但足够让她跟得上。
李絮知道他是在顾着自己,心里暖暖的,可念头又很快被忧虑代替。
一路上,太静了。
实在是静得只剩下两人踩过落叶和荆棘时发出的响动,听得人心里毛毛的。
待两人好不容易走出那段刺条堆积的窄路,眼前视野刚开阔了些,下一刻,山风里夹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猛然逼近。
不止一个人。
李絮条件反射般转身去看。
只见方才在茶寮见过的三个中年汉子不知何时已追到了这边,三人脚步很快,先前装出来的无赖与懒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狠与戒备。
为首的那人手里还拿着把短刀,衣襟敞着,额头见汗,眼神死死钉在二人身上,显然认定李絮与李孟彦绝不是寻常上山散心的年轻男女。
李絮打眼一瞧,就全明白了。
大约是自恃荆棘路拦得够凶,又以为今晨来山上的游人不过是来观景台,不会真的有人往破庙的方向钻,因此这几人一时放松了警惕,去巡看别处时也没派个人守早破庙。
可待他们转回来,或许是发现庙门处的草略被有蹭乱,这才惊觉有人闯进去过,于是一路顺着痕迹追了过来。
果然,那三人追近之后没有立即动手,只是死死盯着二人,阴狠怀疑的眼神从李孟彦胸前略鼓起的衣襟,再到李絮紧紧拢住的袖口,来回扫了一遍,看似已经笃定他们从庙里拿走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李孟彦十分警惕,他往前迈了半步,将李絮稳稳挡在自己身后,埋下头,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阿絮,你听我说。”
李絮心跳得很快,试图将他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立刻下山。”李孟彦低声道,“你去府衙找知府,让夏竹回景园找祖父,只说我今日上山查案,许久未归,让祖父快派人来接应。”
他说得又快又急,半分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李絮听着,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当然想留。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也不想就要开口说留下。可冲动须臾,就被她自己狠狠压了下去。
现下不是逞强的时候,若强行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累赘。与其两个人一同被困在这里,不如她先脱身,尽快把人带来,才是真正有用的办法。
她逼着自己快点冷静下来。
很快,她就应了下来:“好,我马上走。”
那三个汉子此时已经逼近不少,嘴里也开始放起狠话来。
为首的人咧嘴一笑,笑得阴冷,唾了一口在地上:“我当是哪个老鼠进了庙里偷家,原来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年轻。”
另一个汉子的脸色更难看,目光狠毒地往两人身上刮着:“我们弟兄三个不过出去转一圈盯着山道和下头的人,回来庙里就少了东西。真是好手段啊,连那条路都敢走,难怪能摸进去。”
他放话到这里,已经没了先前在茶寮装模作样时的耐性:“既然拿了不该拿的,那就都给我乖乖交出来,再老实些束手就擒,说不准还能少吃点苦头,不然——”
话没说完,他只抬了抬手里的刀,意思已经明白得很。
李孟彦一面盯着他们,一面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将路口牢牢挡住,彻底把李絮护在身后。
此处刚出荆棘路,地势窄,而前方正是拦路的刺条,那三人纵然来得快,也不敢真正毫无顾忌地扑上来,一时之间反倒形成了片刻僵持。
李絮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半侧的肩背绷得很紧。
她胸口发闷,强逼着自己不要软弱。
就在那三人又往前逼了两步的瞬间,李孟彦忽然低声喝了一句:“阿絮,快跑!”
这一声落下时,他的人猛地向前掠去。
李絮没有半分迟疑,提起裙摆,转身往山下跑去。
那三人先是愣了一瞬,没想到眼前这对男女会分开得这样快,见李絮真的要脱身,三人脸色大变,青筋一下子暴了起来。
“拦住她!”
“别让那丫头跑了!”
“东西定在她身上!”
三道怒喝一齐响起。
然而他们才刚要分头去追,李孟彦已先一步横身拦了上去。
他出手并不蛮横,但极其从容利落,先是抬手一扣,正正扣住为首那人挥来的短刀刀柄,随即腕上发力,借力一拧,只听咔的一声,那人手腕吃痛,短刀就脱手飞了出去。
同时,另一人从侧面扑来,手中刀光一闪,直劈向李孟彦的肩侧。
李孟彦脚下向后一错,衣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险险避开那一刀。紧接着,他顺势抓起地上一截被踩断的粗枝,横着一挡,枝条虽不及短刀结实,但好歹能使使,这才将将那一刀架偏了出去。
第三个汉子也没闲着,趁机从背后扑上来,想去攀扯他的衣襟。
李孟彦侧身让开半寸,手中粗枝反手一挑,正打在那人膝弯处。那人闷哼一声,腿上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可对面的这三个汉子也不是街头的寻常地痞。
他们出手狠辣,配合也不差,不是只会仗势欺人的酒囊饭袋。为首的汉子腕上吃了痛,更发了狠,骂了一声又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刃,直冲李孟彦下腹刺来,旁边那两个也一左一右地夹上去,分明是想把他困死在这里。
李孟彦眉心一沉,知道自己不能恋战,他此刻真正要做的不是将这三人全都放倒,而是替李絮拖出足够的时间。
于是他手中的动作越发凌厉,攻守之间始终不离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半步,硬是将三人全拦在了原地。
李絮已经转身跑出去许多,耳边却还能清楚听见枯枝折断与兵刃相击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
心像是被人死死攥住,眼眶还有些发热。她咬紧牙关,脚下石阶崎岖不平,也顾不得许多,只一味地往山下疾奔。
一路往下,枝影在眼前晃成一片。她跑得太急,额上也很快见了汗。
先前上山时那条看着还算平缓的旧道,如今感觉怎么都跑不到尽头似的,每一级的石阶都让人心焦。
终于,山下那处小茶寮的轮廓映入眼中。
李絮脚下有些发软,扶着路旁的一株歪脖老树勉强稳住身形,这才快步往茶寮那边去。
夏竹正坐在茶寮外的小条凳上抱着油纸包啃饼。她等得无聊,先前还伸长了脖子往山道那边看,后来见久不见人下来,索性一边吃一边守着。
此刻一抬眼,见李絮独自一人快步奔回,鬓边发丝都乱了,裙摆不仅破破烂烂的,上面还沾着泥与草屑,不由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饼都险些掉了。
“小姐!”她忙迎上前去,眼睛都睁圆了,“这是怎么了?”
李絮气息还有些不稳,胸口急促起伏着,指尖先一步牢牢扣住了夏竹的手腕,开口时声音有些紧促:“夏竹,我们快走,我先去府衙,然后你回景园去找李爷爷,告诉他李公子今日上山查案,许久未归,恐怕有险,让他立刻派人来接应。”
夏竹被李絮抓得手腕发疼,但顾不得这些,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唇上的饼屑都来不及擦,只问道:“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