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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壹字号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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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孟彦闻言,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他垂眸看着掌心,语气是紧绷未散的慎重:“这几日我一直在府衙翻找蛛丝马迹,唯恐这东西会牵扯出什么旁的线索,所以一直贴身带着,今日出门前随手揣上,也只是习惯。”

铜牌表面的色泽暗沉,而正面的“壹”字,哪怕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醒目。

李絮看着那铜牌,心口没来由地一缩。

此前第一次见到时,她猜不透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再后来就是李锦胜与李孟彦查到账目有异,那些疑点悬在众人心头,也不上不下的。

直到此刻站在破败的偏殿门前,她才骤然明白,这不是寻常信物。

这是一把钥匙。

李孟彦抬手,将铜牌对准偏殿门上的扁锁,略略一送,锁孔里传出一声弹响。紧接着,原本紧闭的木门缓缓松动,发出低低的吱呀声,带着年久失修的涩意,慢慢向里开去。

李絮不由地看过来,李孟彦已经先一步侧过身,目光从门缝往里探去,确认没有异样后,才轻轻抬手,示意她稍安。

二人屏息凝神,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陈旧木头与积灰混杂的味道,十分沉闷。四下望去,景象与外面的破败并无太大分别,仿佛这里当真只是座荒败多年的旧庙,偏殿也不过是荒庙之中最不起眼的一间废屋。

可越是这样,李絮越发不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一切都太规整,反而容易叫人一眼识破,但是这里破败得恰到好处,才更叫人觉得不对。

她慢慢往里走,视线在四周来回扫过,连墙角碎砖和供桌底下的阴影都没有放过。她知道自己该冷静,可心跳还是一下下地撞着胸口,让她生出潜在的戒备。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视线落在偏殿最里侧的一面墙上。

那墙看着与别处无异,砖面蒙着灰,边缘还有几处细裂,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那里隐约不太对,不是眼前能一下说清楚的不对,就是一种本能的别扭,虽然那处努力装得与周围一样,仍旧有一点点不合。

她走过去,先是抬手轻轻碰了碰。

砖面冰凉,灰尘落在指尖上,有种干涩的粗糙感。她又沿着边缘慢慢摸了摸,指腹在其中一块砖上略停了停。

那一块比旁边的似乎要松动些。

李絮心中一动,试探着往里一按。

下一刻,只听一声轻微的闷响,那块砖竟然真的往里陷了半寸。

紧接着,旁边的墙面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动一般,缓缓错开一条细缝。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一扇嵌在墙后的暗室门。

门不大,通体泛着一种暗旧的铜色光泽,边缘被藏在墙体里,若非亲手碰到机关,单凭肉眼几乎很难看出来。

两人皆是愕然。

李絮本能地后退半步,连指尖都感到发麻。她只是觉得这里古怪,没想到居然真的藏着东西。

李孟彦很快走上前来,神色在刹那间从惊讶转为凝肃。

他先看了眼那扇暗室门,又低头去看门上的机关。果然在门侧偏下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扁形小孔,长窄异常,与外头偏殿门上的锁孔如出一辙,却又更为隐蔽。

“果然还有一道。”他喃喃道。

李絮看着那小孔,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要是没有那张纸条,他们不会去调查壹字号,没有茶寮前那几个人,他们也未必会往这条被荆棘堵住的小路上走。而没有这块铜牌,即便是进了这偏殿,也只会当作空屋而过。

而之前的每一步,都是通向此处必须踩中的点,少一步都不成。

李孟彦已经蹲下身来,将铜牌嵌入那扁孔中。

这一次,铜牌入孔比方才更严丝合缝,像是原本就该长在那里一般。他指尖略一用力,轻轻一转,只听门后头立时传来一阵细碎的机括响动,声音比寻常的开锁声更为深沉,一层一层向里传去。

片刻后,暗室门从中缓缓弹开。

一股夹杂着纸墨与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外头偏殿的灰腐气一点也不相同。

门后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李絮原以为顶多是藏些私账的小夹层,谁知走进去后才发现,这里简直犹如一间小型仓房。

地面被人特意夯平过,虽不十分讲究,却比外头整齐太多。墙角处放着几个空木箱,皆是厚木打造,箱壁内侧还有碰撞后留下的细浅磨痕。正中还摆着一只中等大小的木箱,大小与先前李锦胜为她装那两千两银子的箱子差不多,看起来沉重厚实。

李絮的目光先落在箱子上,随即又落向四周。

靠墙摆着几张宽大的案几,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裁好的纸张,几方墨,几支用得很旧的笔刀,还有几块雕了暗纹的木版与铜印。旁边另有几册薄册压在镇纸之下,纸页边缘被频繁翻动过,已经起了毛边。墙角还堆着捆扎好的空纸袋和废弃碎纸,明显有人在此处进行过长时间而有秩序的操作。

这不是一个单纯藏银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絮心里陡然一惊。

难怪四海汇表面上还能撑着,难怪李锦胜告诉她那些票号总是跳来跳去,原来有些票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明面账上。它们在这里被造出来,被记录下来,再被分批送往真正的去处,最后又化成铺天盖地的银票,流进整座建昌府的买卖与民生里。

李孟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走到案几前,伸手翻开其中一册账本。纸页掀开时,扬起一层细灰。他蹙起眉,自上而下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越看,眸色就越沉重。

“阿絮,你来看。”

李絮走过去,与他并肩立在案前。

账册上记的并非寻常收支,而是一行行票号,兑付数额以及转运日期,旁边还有用极小字迹补上的改写与更正。有些序号原本写作“丙七三一六”,后来被一笔划去,旁边改成了“壹七三一六”。有些票号中间明显少了一段,后头另用朱笔标了个记号,应当是在提醒日后补录。还有些页角被特意折起,后面写着“金花贴一枚”“大额转壹库候拨”之类的话。

李孟彦想起先前在府衙查到的那几笔账,票号表面看着能对上,但追下去总有断裂。而祖父也说过四海汇得现银周转异常吃紧,待想到建昌城中被银票拖垮的商户和一点点涨起来的物价,他的神情更为犀利。

随后,他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神色凛然如冰:“这里记的,正是他们暗里超发滥发的票号序序。”

他又在那几处被改过的序号上一指:“我在府衙里查账时发现有票号并不连贯,如今看来,那几本明账之所以票号不连贯,不是税房粗心敷衍,而是因为四海汇本就有两套号,一套摆在明面给官府看,好敷衍了事,而另一套则在这几本册子里,给他们自己记着。”

说话时,他眼睫垂着,眉心拧得很深,先前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头,终于一根根理顺了。

“表面的内库分甲乙丙丁,听起来规整,也不惹眼。可真正不见光的,却另有壹贰叁肆四个字号。”说到此处,李孟彦抬眼看了一眼四周,眸中寒意更重了些,“这里大约就是壹字号。”

李絮看着那几本册子,半晌不语。

她先前并非没有猜到四海汇有鬼,可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些东西又是另一回事。那些被轻描淡写写在纸上的东西,落到百姓身上,就是买不起的米和换不回的银,甚至是抵出去的铺子,而他们的活路被一寸寸掐断。

指尖落在一页边缘,忽而看见一个熟悉的字眼。

金花贴。

她目光微凝,顺着那行字往下看去。

册页上写着:“三月初八,收大额现银四千,给金花贴一,暗记转贰;三月十一,金花贴入壹字号,待兑。”

她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冲李孟彦急忙说道:“金花贴不是普通凭票!”

李孟彦也看见了,他伸手将那一页压平,目光在几处“金花贴”的字样上停了停,随即赞同道:“祖父先前给我看那张金花贴时,我就觉得纸质和纹路都与普通银票不同,如今看来,它果真不是给寻常小额兑换用的。”

李絮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所以,存进四海汇的银子越多,拿到的凭证便越高一级。寻常人拿的是银票,数额再高一些,恐怕就要被换成金花贴。它不是市面上流通的票,而是他们内部认账调银的大额凭证。”

说到这里,她脑中灵光一闪。

“难怪。”她轻声念叨,“难怪高自珍他们一见我有大额现银,态度就那样热络,原来是对那两千两上心。”

这样一看,前面发生的许多事就想通了。

四海汇表面上靠银票收拢整座城的银钱流转,暗里却用金花贴和壹贰叁肆这几层内库将真正的大额现银分流藏匿,再进行搬运,而银票滥发出来,现银却未必真在库中。

那些看似富足的票号与兑付,不过是拿后来人的银子去填前头人的窟窿,再借一层层凭证与内库,把窟窿遮住。

李孟彦缓缓合上册子,手背上青筋都隐隐绷了起来:“看样子,这里也是他们造票与做暗账的地方。”

李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案几。

果然,那几块木版与铜印边上,还压着几张半成的票纸。纸张质地与四海汇用的普通银票极像,只是还未盖印和填上票号。旁边另有一小碟调好的墨,颜色比寻常官墨更深,想来是专为仿制票纹用的。

一个钱庄若只是亏空,尚可说是挪借失当,可若是连票都能在暗地里另做,那可就不是简单的亏空,而是拿整座城的百姓与商户做局了。

李孟彦抬手拈起一张半成的票纸,寒意森森道:“而他们那些滥发的银票,先在此处记上暗号,补上票号后再分批送出去,所以真正的现银,另有藏处。”

闻言,李絮不再是先前单纯的惊讶,而是一种肃然的清醒:“所以眼下找到这里,还不算真正抓到他们的命门。”

李孟彦看向她。

她的唇角抿得很紧:“这里的册子能证明四海汇有暗账和两套票号,也能证明金花贴是他们大额转银的凭证,可真正的现银不在这里,哪怕我们现在将这几册东西全带出去,他们也大可说只是伙计私下改账,或推说是某处分号自作主张。”

她说着,眯眼思索了会儿,目光扫过那几个空箱:“银子被搬运过,箱子还在,纸墨也在,既然这里只是暂存和中转。所以眼下更重要的是,那些现银究竟被运去了哪里。”

李孟彦颔首,看她在这种时刻迅速抓住要害,忍不住赞同道:“不错,壹字号已经找到,可后面的线索还得继续寻找。”

“可要想找到大量现银,我认为还得靠荣四出马。”李絮默然片刻,忽而轻声道。

这话来得并不突兀。

李孟彦望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李絮走到另一本册子前,翻了两页,边看边道:“现在我们知道金花贴是大额凭证,荣四原本打算的伪装似乎也不算什么独特身份了,可正因如此,他反而更适合再去探一次。这里若被发现有人动过,苟潘他们最先怀疑的只会是你,或者是李爷爷,是我们这些先前就已经盯着四海汇的人。”

说着,她看向李孟彦,目光清澈坚定:“所以,即使荣四出面,他们也不会先怀疑荣四。荣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突然发了横财的粗人。如果后面真要敛财,他们反而会放松对这种人的戒心。”

李孟彦听着,眸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李絮没停,又继续道:“而且一旦他们察觉事情要败露,最先做的绝不会是坐着等,而是赶紧毁账换地方。而这种时候,就会需要人手和车马,也越容易露出真正的藏银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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