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点了点那几个空箱:“这些箱子不轻,推车进出也不会是一次两次,前头庙门外杂草旁的那块木板,大概就是为了方便车轮压过门槛,若他们要再次转运,一定还会走类似的路。荣四这样的人混进去,比我们更方便。”
李孟彦想了想,才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让荣四按原本的路子去接近四海汇,等他们自己急着动起来?”
“正是。”李絮点头。
她当然明白,这地方既然还在用,那迟早会有人再来。若他们今日动得太显眼,对方只要回来看一眼,就会知道这里已经暴露。到那时,不仅真正的现银藏处会立刻转移,连后头原本能查到的人和事,也都会一下子隐匿回去。
想到这里,她赶紧定了定神,开始想什么该拿,什么该留。
“册子不能全拿。”她提醒道,“但可记下最要紧的几处。”
李孟彦也连连称是:“票号跳号的那几页,金花贴记录的那几页,还有壹字号往后转拨的日期,都得记下来。”
李絮听罢,干脆走到案边,从一堆废纸中拣了张还算平整的出来。案上留着半干未干的墨,旁边搁着一支笔锋略旧的狼毫,她抬手将笔捻起来,稍稍蘸了蘸墨,开始飞快誊记起来。
她的字一向秀雅端正,不疾不徐时自有一种静气,如今写得太快,笔势较平日收敛了许多,不求漂亮,只求利落清楚。
她并不贪多,眼睛扫过册页时,只捡最紧要的记,偶有疏漏,李孟彦也会在身旁出声提醒。
暗室内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两人极轻的呼吸交叠在一处。
李孟彦也没有催促,不出声时只替她将旁边一册又一册的账簿翻开压平,好让她看得更快些。她低头得久了,他的眸色不由自主落在她微蹙的眉间与颊边垂下的一缕碎发上。
正写到一半,李絮的笔尖忽然顿住。
她眉心微拢,视线停在册页右下角一行极小的批注上,她又将那行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把笔轻轻搁下。
李孟彦一直留神着她,见她停笔,自然察觉到了异样,连忙问道:“阿絮,怎么了?”
“这里。”李絮将册子推过去一点,指着其中一行小字,“你看,‘壹库待拨,遇急先转东平码头旧仓,后入贰。’”
李孟彦眸光骤然一凝。
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那一行字写得的确很小,像是为了避人耳目特意挤在边角里,若不是李絮眼细,只怕真要被忽略过去。
“东平码头旧仓?”李孟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带上几分思量,“按照这上面的记法,其余的字号也并非下一次的终点,只是中间的一道而已。若遇变故,不是直接转去真正的藏银之地,而是先绕去旁处。”
李絮点头,接着道:“不过这至少说明,他们转运现银不是一次性就到最终去处,而是层层转运遮掩,壹字号是山中的中转,东平码头旧仓多半是城中的再转,等躲过风头,才后入贰字号。”
说到这里,她略略一顿,抬眼看向李孟彦:“也就是说,壹贰之间,还隔着明面上谁都想不到的一层。”
李孟彦似是在斟酌什么。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东平码头临河靠船,白日里搬货进出,本就不算惹眼,要是拿盐包或者米袋遮一遮,几只箱子夹在里头,外人也并不会过多留意,再者旧仓年久,平常少有人查问,确实适合临时停放。”
“若真如此,他们这盘局布得比我们先前想的还要大。”他补充着,“山里藏了一层,城中绕一层,最后才入真正的贰字号。如此一来,就算是哪一处出了岔子,也不会立刻牵出整条线。”
李絮听完,心口也跟着一紧。
她原先只觉四海汇的票号古怪,滥发银票拖且着不兑,再借着物价一点点起势,已足够叫人心惊。可眼下越往里探,越觉这根本不是寻常商贾的贪心,而是一场预备极久的盘算。
她正欲再往册页后头翻,眼角余光蓦然瞥见案边压着的一团闪着暗纹的纸。
那纸被人随手揉成一团,丢在一旁并不起眼。若放在别处与其余废纸混在一起,她多半也就一眼扫过,可此刻这暗室里每一样东西都可疑,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团纸拈了起来。
李孟彦见她动作,也随之望了过去。
那团纸被一层层展开,纸页有些发皱,边角也被揉出了深深浅浅的折痕,可一摊平,便能看出这纸同寻常纸张并不一样。
它质地细密,摸上去有种柔中带韧的厚实感,微微侧过来时,纸面里隐约浮着一层浅淡的海纹暗印,旁边还沾着一撮细细的墨屑,里头泛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金色微光。
李孟彦拿过,用指腹在那纸面上轻轻捻了捻,心里一动。
“这是......”他低低呢喃了一句,话未说全,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那纸的触感太特殊了,不是普通铺子里能买到的麻纸竹纸,也不是官府公文常用的光面纸。
李絮望着那张纸,想起自己在陵都时,有一阵子曾因兴趣专门去寻访过各式手作匠人。她那时闲来无事,觉得这些手艺比起那些空泛诗文更有意思,看过人烧陶,磨墨,刻章,连造纸的坊子也去过两回。她记得老师傅将纸浆一层层淘净,再掺以韧草压水纹,最后晾干定形,前后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越是精贵的纸,越费料费时,稍有差池就会作废。
也正因如此,她比旁人更知道眼前这纸价值几何。
“这看起来……”李絮忖了忖,声音不高,但有几分笃定,“和金花贴的材质有些类似。”
李孟彦闻言,将纸举到略亮些的地方,细细看了看那层暗纹。他看得专注,半不久就确认道:“阿絮说得不错,与我想的是一样的。”
他又捻起那一点掺着金屑的墨末嗅了嗅,神色更为凝肃:“这正是金花贴的材质,只怕连印纹与墨料,也是一套用的。”
听罢,李絮看了一眼那张被揉皱的纸,忍不住道:“看样子这是作废的,不然也不会被揉成这样,随手丢在这里。”
她一面说,一面扫向案几上下,这才发现不止桌上有这样的废纸团,连桌脚下都滚着好几个,显然不是偶然扔下的一张,而是做坏或者写错了就随手丢弃在一旁,心里因此莫名生出许多说不出的惋惜与恼意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气的不是一张纸,而是这些人将这样费工费料的东西做成诱饵,用来哄着别人把身家银钱全折进四海汇里,如今再轻慢地揉作一团,丢在桌脚积灰。
只这一张废纸,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许多日的嚼用了。
心中一阵无奈,她抚了抚纸面,叹息道:“这些工艺......如果是陵都的百姓,也许能用上一段时间,就这样被弃作废纸……实在太奢侈了些。”
李孟彦闻言,侧过头看着她,似是有些意外她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话。
李絮也察觉到,耳根微热了一下,还是温声解释道:“这纸并不常见,这样一张,若是搁在好些手艺坊里,需要花费好些工夫,更别提里面还掺了暗印与金墨,寻常人家几个月都未必舍得用一回,做得再精细些,成本怕都够穷苦些的人家支应上一段时日了。”
此时,她话中的恼意更清楚了:“结果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写错了就揉一揉,随手扔在脚边。”
李孟彦没想到李絮连这些工料手艺都懂,可转念一想,觉得这才是她,她看的东西从来不只浮在表面,不管是人还是物,她总能看见背后的分量。
于是,他忍不住叹息起来:“他们挥霍的从来不只是纸。”
李絮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正暗自腹诽着,她又瞥见案桌下方一角似有金色纹路一闪而过。那金色不算耀眼,要不是方才被那些金花贴废纸吸引住了心神,根本不会留意。
她赶紧蹲下身去查看。
案桌下积尘很多,她先伸手将桌脚旁的一个纸团拨开,随后又往里探了探,指尖果然碰到了一道不大寻常的缝隙。缝隙藏在桌底横木之后,与整张案几快要融成一体。
略一使力,就带得底下一块薄板松动了下。
李絮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里有东西!”
李孟彦当即俯下身来,蹲在她旁边。
两人靠得很近,肩袖碰在一处。暗格里本就安静,这样一靠近,连彼此呼吸都更清楚了些。李絮心里一跳,却顾不上那一点窜上来的异样,只伸手扶住桌沿,小心将那块薄板往外一带。
只听一声闷响,案桌下竟然真的弹开一个暗格。而暗格里居然满满当当地码着一叠又一叠金花贴。
不是一张两张,而是整整齐齐地压成一摞一摞的,粗粗一看,数量还不少。
李絮伸手取出最上头一片,放到眼下细瞧。
那金花贴的纹理比废纸团上的更完整,四角还压了极浅的花瓣纹。只是她本以为刻的会是某个人名,谁知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名字,而是一家铺子的招牌号。
永和布庄。
这名字她认得。
她这几日在建昌街市之间来回打听,心里多少都有数。永和布庄正是其中一家,明面上看着没什么,只是近来连进货出账都用的是四海汇银票结账。
她又迅速抽出下面几片来看。
春泰药行,长顺米铺......一张接着一张,果然如此。
手里握着那几片金花贴,她的心里一点点冷静下来。
方才还只是觉得四海汇想将建昌府的钱路都全数掌握在手里,如今看着这些刻着铺号的金花贴,就更加证明了不是猜测,而是实实在在正在做的事。
李絮将那几片金花贴递到李孟彦眼前,语声沉凝:“这上头刻的全是建昌城中几家较大的铺子字号,我这几日都在街上听消息,这些铺子眼下看着还没出大问题,可他们对外的交易,尤其大宗往来,几乎都改用了四海汇的银票。”
李孟彦接过那几片金花贴,眸色亦沉了下来:“米铺,布庄,药行......这都是百姓日常离不得的几样,若这些铺子的账目全被四海汇的金花贴和银票拿捏住了,那估计等于整座建昌的市面,有一半都被它拽在了手里。”
再往深处想想,这可就不只是商贾逐利了。
半晌,他看向暗格中那一摞又一摞的金花贴,神色愈发冷峻:“阿絮,四海汇要图的,恐怕已不只是敛财。它敛财敛得越多,能放出去的银票便越多,能拉进来依附它的铺子与行当也越多。到那时,四海汇药市愿意放银,城中买卖就会活络,可它若是一朝收紧,现银断流,票号不兑,城中物价就会上涨,商户也会跟着乱起来。”
越说下去,李孟彦的眉心越是紧拢:“而建昌府的税赋本就要靠这些商户周转,若现银往来都被它截住,甚至有意少报虚报,朝廷能收上去的税银只会越来越少。表面上不过是钱庄做大,实则是在撬动一府的物价与税赋根基。若这样的法子再往旁处铺开,动摇的便不是一城一地,而是国本。”
这一番话已经将意思彻底挑明,李絮只觉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她从没想到四海汇真正的可怕之处竟在于此。钱庄本该只是商路中的一环,如今却借着银票与金花贴,一点一点反客为主,想把整座建昌城的银货脉络都变成它自己的。
她将手中那几片刻了铺号的金花贴重新拢在一起,仔细地挑了三四片收入袖中,又将先前的那张短笺小心抽了出来,再把案上那张誊抄过的废纸收入怀里,以备后头对照,其余的皆原样放回。
“此地不能久留。”李絮的语气是不容轻忽的紧绷。而她也说不上缘由,就是生出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李孟彦深以为然,不容置疑道:“再看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我们就立刻离开。”
李絮应下,没有再多说,只将案桌下的暗格一点点推回原处,又弯腰将先前移开的位置全都恢复妥帖。
李孟彦也将那几册账簿翻开的页数重新对回去,又从中拣出最要紧的几册贴身收入怀中,待两人的东西都收妥了,确认没有异样,他才抬手碰了碰李絮的手腕。
暗格里光线昏沉,李孟彦的眉目落在半明半暗处,有一种让人心定的安全感:“阿絮,我们走吧。”
李絮附和了一声,转身随他往外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