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她当然知道李孟彦会武,也知道他做事有把握。可知道归知道,真让她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走进这条古怪的道路,她做不到。
李孟彦见她这样执着,心尖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还是没再劝阻。
他身形本就修长,此时自荫影与草木间站起,衣袍拂过地上的落叶,带出一阵簌簌声。山风从他身后吹来,将衣袂微微扬起,清正之中有种说不出的温润清明。
“好。”李孟彦的语气里满是纵容的笑意,“阿絮自然是什么都好。”
说着,他略停了停,似乎怕她要抢着走在前面,于是放缓了声音哄道:“只是接下来让我走在前面可好?至少我走在前,阿絮在后护着我,我也能更安心些。”
李絮抬眼看他,李孟彦眼底光色温柔,并不逼人,叫她原本想逞强的心思都歇了下来。
她到底还是同意了。
李孟彦见她应下,眉眼也舒展开来。
只是下一刻,他又有些不大自在地指了指自己的衣袖,耳尖跟着泛了红:“这地方难走,阿絮……还是牵着我些吧,你牵着我,比自己踩着稳当。”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直白,声音也没有多少底气。
李絮先看了看他伸过来的衣袖,又看了看他略微发红的耳尖。那一瞬间,她分不清他究竟是真怕她摔着,还是借着山路难走的由头,悄悄藏了一点自己的心思。
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没有拒绝。
她只抿了抿唇,抬手碰到他衣袖上的布料,原以为只是随意牵住一截袖口,可真正碰上去时,才发觉自己的心口砰砰直跳。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将那一小截袖缘攥住了。
而李孟彦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这样一前一后地往里走去。
那一小段被荆棘堵着的路走起来虽然磨人,可真正穿过去后,二人再回头一看,才发觉其实并不算长,甚至称得上很短。
若没有那些刻意堆放的刺枝挡着,这段窄路至多不过走上两三分钟就能穿过去。也就是说,它之所以让人望而却步,不在于路有多深多险,而在于那些摆明了的荆棘障碍。
更重要的是,那些荆棘并未铺得严严实实。看着像在拦路,实则真要咬牙过去,也并非过不去。
这更像是故意为之了。
不是要彻底堵死这条路,而是要吓退大多数不会多想的人。
想到这里,李絮攥着李孟彦衣袖的手又紧了紧。
她的视线在地上散乱的刺枝与湿土间来回扫了几遍,随后才缓缓开口:“之前那三个人脚上沾着红黏土,我先前在书中见过,这里的寻常山道上多是浮土与石粉,若是常有人走的旧路,鞋底最多沾些灰白碎石与青泥。唯有山谷与背阴的湿地,或是常年积水之后又被晒得半干的深处土层,才会带出这种偏红又发黏的泥来。”
她说着,微微蹙起眉,神情凝重:“而那三个人鞋上只有红黏土,却不见多少草汁与碎叶,说明他们不是在深林里胡乱穿走过很久,应该是从某一处固定地方直接赶来的,那地方离这里应当不算太远,却又不在常走的道上。”
李孟彦听着,心下不由钦慕,他知道她聪慧,但还是会被她的敏锐惊艳到。
“正是如此。”他点了点头,声音肃然了些,“所以我才想一个人来看看,我担心与建昌府近日的事有关,只是冲着我来,还算有个防备,要是牵连到你——”
他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后面那些不吉利的话,他实在不想说出口。
但李絮已经听懂,她的唇角还抬了抬,神情是一种极为笃定的认真:“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所以我才会悄悄跟来。”
李孟彦看着她,既无奈又心软,又问道:“所以夏竹呢?”
李絮答得很快:“我让她去山下的那处茶寮等我了,还有车夫王叔在,不会有事的,夏竹纵然贪玩,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乱跑。”
见状,李孟彦没有再说什么,只领着她继续往前。
过了那段荆棘路后,山中的景致沉深起来,越往里走,山色愈浓,树也变得高大。日光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几片明斑,落在潮润的泥地与盘根错节的树根之间。
两人走了一段,李孟彦忽地停下脚步。
李絮跟着也停了下来。
她方才一路都攥着他的袖口,这会儿骤然止步,惯性一带,手背轻轻拂过了他的另一只掌心。一点温热顺着肌肤窜上来,叫两人都微微一僵。
李絮心里一慌,下意识松开了手。
李孟彦也被惊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强自镇定地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得整齐的帕子,目光不大敢看她:“走了这一路,也该歇一歇了。”
说着,他俯身在路边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用那方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将浮灰都擦拭干净了,这才抬眼示意她:“阿絮,先坐下歇会儿吧。”
看着他这幅模样,李絮因那无意相触而乱了节拍的心跳,渐渐收不住了。
她随即坐下,双手拢在膝上,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扫向李孟彦的衣角,仿佛每一次摆动都触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思绪渐渐飘远,胸口的悸动愈发清晰。
正当她沉浸在微妙的心绪里时,耳边传来一声低缓温雅的嗓音:“在想什么?”
声音里带着不经意的柔软,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
李絮愣了愣,心跳猛地加速,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在想你。”
话音落下,李孟彦原本还带着清淡悠然的身姿倏然僵住,只呆呆地看着她的发顶,眉眼间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错愕,心底也悄悄涌起一丝微妙的欢喜。
愣了几息,李絮才慢慢回神。
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后,她不由得一阵懊恼,脸颊微微发烫。于是连忙摇头,急促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想着......想着你到......到这里来,然后我也跟着过来,然后就......就......”
话说得磕磕绊绊,心中乱作一团,不知道如何将这份心绪整理清楚。
李孟彦却不动声色,眉眼微挑,嘴角一抿,低声轻笑起来。
李絮感到自己的脸更热了,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尽力让神态平和:“我们还是快些走吧,等会天黑了可不好。”
说完,她轻抬裙摆直直迈步向前,步伐中带着一丝急切。
看着她的身影,李孟彦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他暗自欢喜,但也不敢过于表露,只收了收衣袖,调整步伐,慢慢拉近与她的距离。
每一步都带着小心思,他放缓脚步,生怕追得太快打乱了她的节奏,也偷偷观察她的神情,心里暗自比划着每一处动作的轻重。
不多时,路旁出现一座破败的小庙。
庙门斑驳,匾额歪斜,檐角还有些脱落,木梁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弯曲,木门上的油漆落得七七八八,青苔爬满了半截门框。
地面上落叶与尘土厚积,门前却出奇得干净,杂草似乎被人打理过,整齐堆放在两侧,给荒废的庙宇带来一丝异样的秩序感。
李孟彦与李絮相互对视了一眼,确认过后,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入庙中。
庙里阴暗潮湿,四下弥漫着蛛网与灰尘,屋梁斑驳,木柱裸露出暗色纹理,神像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几处彩绘也已经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陈旧木香交错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们穿过一方小小的空院,院中杂乱无章,枯枝零乱,踏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座偏殿立在院子的一角,同样很是破败,但门上却装着一把不寻常的锁。
锁孔扁平古怪,与寻常铜锁迥异,而门上的木板发黑,木纹干裂,如此破旧,实在不必要配上一把锁。
李絮的心弦收紧,带着难以掩饰的专注:“这里……看起来不像是荒废之地。”
李孟彦点头,蹲下身来细看着门前的地面。
上面隐约留有车辙痕迹,痕浅却清晰可辨。而且车辙旁还沾着点红黏土,与刚才茶寮那三人的鞋底泥土看起来如出一辙。
他目光微沉,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缓缓扫视四周,注意着每一处细节。
李絮回想起放置在破庙门口的场景,心里大概明白了一些。
方才她就注意到庙门前的杂草旁放了块木板,显然是为了方便推拉有车轮的物件进入庙内特意铺设的。
这里必定还有他们未留意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扁平锁孔上,心念一动:“彦知,你看这个锁孔......是不是像我之前交给你的那枚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