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谁会硬闯,谁又非要过去,过去的人又究竟是做什么的。
想到这里,李絮眸光微凝,视线顺势往下移,落到那些人的鞋上。
挑夫鞋面溅着青灰色的石粉与浮土,显然是从别处一路挑着担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可那三个中年汉子的鞋底,却沾着一点偏红的黏土。
她心里顿时一跳。
这座山不高,平日常来踏青的人不少,只是眼下时辰尚早,真正上山的人还不多,路上冷清,正方便他们拦人。等再过一阵,来往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这里就不会还这样安静。
若是一直守在这条道上,鞋底绝不会沾上这样颜色的泥,红黏土多半只在更偏更深些的山谷湿地才有。而且若还在此久留堵路,未免太过扎眼,也容易惹出旁的麻烦。
也就是说,他们方才不是一直都在这儿的,他们是从别的地方赶来,特意守在这里的。
而如今建昌城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处处透着不对劲。魏秦入城后,那股诡异的平静本就叫她始终悬着心,此刻再见这几个人的行迹,心里的警觉蓦然被提得更高。
只是还来不及细想,那几人又逼近了半步,将那个挑夫彻底吓住。
李絮眼睫颤了颤,忽然抬起头,故意将声音扬高了些,对夏竹道:“夏竹,你说奇不奇怪?李爷爷昨日不是说这山上有一处茶寮还不错吗?怎么我们走了这样久还没瞧见啊?”
这句话说得随意,可声调刻意放大,足够弯道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中年汉子动作一滞,齐齐朝路口这边望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警惕。
李孟彦站在李絮身侧,双眸落在她的侧脸上,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先前已经升起了防备,但没想到李絮会这样应对。这样一来,那三人若真另有所图,如今也不敢轻举妄动。
夏竹先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她到底机灵,见李絮突然这样说,她眼珠一转,也顺势接上,还故意带出一点装腔作势的派头:“小姐说得是呢!我方才还想着到了茶寮,定要买一碗热茶解解渴,要不我先去瞧瞧,若是没有,我就再往上找找,瞧瞧附近有没有巡山的衙役或守路的差役,问一声总归更稳妥些。”
李絮听着,不由在心里暗自暗赞。她又添了一把火,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闲谈:“你说得也对,我这一路走得腿都酸了,若茶寮真没开,我们也不好白走一趟。听说今日城里茶价又涨了,说不定这山上的小茶寮也撑不住,关门了也未可知。你去向巡山的衙役打听时,可千万记得问清楚些,省得咱们自己在山里乱转。”
那三个汉子的面色果然都变了变。
他们彼此飞快对了个眼色,为首的那人啐了一口,脸上勉强挤出凶狠,压着声骂道:“算你运气好!滚!”
那个挑夫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停,连忙扛起药筐,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那三个汉子也没再多留,生怕真撞上什么人,转身就往茶寮后头退去。只是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应该是在观察路口。
待他们的身影逐渐隐进后头林子里,路上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李絮没有追着多看,只装作无事,继续迈步往上走去,可她袖中的指尖却在慢慢收紧。
一直在留意她的李孟彦自然是注意到了。
他的手抬了抬,想要去握住她的手腕,缓解她绷紧的冷意。可动作才起了半寸,又被他生生按住。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她身侧靠近了些,步子与她并齐,无声地将她护在了自己这一侧。
又走出一小段,直到四下再无旁人,夏竹才终于按捺不住,既兴奋又佩服:“小姐你真厉害!你才说了几句话,他们就怕了!”
她说得满脸崇拜,眼睛都亮得发光。
李絮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她蹙着眉,眸色沉沉的,显然心思早已不在这件事上。转头看了李孟彦一眼,见他神色虽然平和,肩背却没有真正放松,便知道他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李孟彦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对夏竹道:“他们不是怕你家小姐,他们怕的是被巡山的衙役撞见。”
说完,他又看了李絮一眼,眼底情绪复杂,既有赞许,也有担忧。
李絮轻轻应了声,神思还停在方才那几人的异常上。在心里反复拆解过细节后,她才说道:“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那几个人不对劲那么简单,而是他们出现在这里的时机与样子,都感觉与建昌城里近日的诡异平静隐隐连接在了一起。
可究竟哪里连着哪里,她一时还抓不住。
李孟彦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也有此感。”他略略停顿,在心里权衡后才道,“阿絮,你先带着夏竹回去。我留在这里,想要再探查一番。真遇上什么事,我只怕分身乏术。”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要是她还跟着他往前,不一定安全。
李絮抬反问他:“你想让我回去?”
她没有追问他究竟去查什么,也没有逼他将盘算全盘托出,只是这样直直地望过去,眼神清清明明的,叫人无端生出一种被看透了心事的感觉。
李孟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睫垂了垂:“这里或许不安全。”
这已经是他能说得最直白的话了。
夏竹一听,先是不乐意,张口想替李絮分辩两句,她心里总觉得自家小姐这么聪明,之前还把那些人唬退了,凭什么就非得回去不可。可她话还没出口,李絮先抬手拦了一下,动作不容置疑。
夏竹咬了咬唇,只得把话憋了回去,神色里仍是不服气。
李絮站在原地,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反驳。
山风从两人之间拂过去,吹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心里是本能的不愿。
她其实并不想走,既然察觉到异样,自然也知道眼前极可能是一条线索。可她更明白,自己要是执意跟着,只会让李孟彦束手束脚。
她不怕冒险,但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成为旁人的顾忌。
想到这里,李絮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明显比先前更郑重:“那我与夏竹就在山下茶寮等你。”
说到这里,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住,还想再说什么,唇瓣微启,最终只化成一句叮嘱:“你要快些回来。”
这话说得并不缠绵,也没有什么柔肠百转的意味,但足够李孟彦心头一热。
他望着她,半晌才应了一声:“我会的。”
李絮这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带着夏竹往回走。
夏竹虽然满脸惋惜,走出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可到底也知道现下不是任性游玩的时候,只得老老实实跟着李絮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