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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春山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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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絮这几日都在暗暗盯着。

她不是李孟彦,能名正言顺进税房查账。也不像李锦胜一眼便能从商道里看出门路来。她能做的其实很笨,不过是带着清露和燕曦往米行或者布庄里跑,坐在一边听客人与老板说话,把那些无意间提起的价钱记下来,把抱怨也记下来。

今日是哪家米行贵了一分,明日是哪家布庄压着货不放,后日又是哪处药铺说采买比往常难了许多。她一笔笔记着,看起来琐碎,实则是在黑暗里摸索出一张渐渐成形的网。

她本就不是容易放手的性子。

一旦觉得哪里不对,就会拧着那那根筋死死盯着,非要看出个所以然来才肯罢休。

夏竹见李絮连着几日这样来回奔走,脸色都比先前憔许多,忍不住小声劝她:“小姐,你这样盯也盯不出什么名堂来呀。真要查,还得跟李公子那边一起才行。”

李絮将记满了字的小本子收进袖中,神色倒还稳重:“我知道,我也没指望光靠我就能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街尽头沉沉压下来的暮色,语气更克制了些:“我只是不想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逞能,也不是逞强。

她只是厌倦了被人推着走,厌倦了事到临头才知自己原来一直站在局外。她来建昌本就是凭着一股冲动。可到了这里还只是靠着别人,那她迟早会被这城里的暗流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第三日傍晚,李孟彦回到景园时,比前几日还要严肃。

李锦胜正在院里教荣四该怎么装得像个真富户。荣四被逼着抬起下巴,端起架势,练得脖子都快僵了,偏李锦胜还嫌他眼神太憨,不够目中无人。

“停停停!”李锦胜一见李孟彦进门,当即一挥手,“荣四你先自己练着,抬下巴,不是叫你抻脖子!你那样像只鹅一样,阿彦,你过来。”

荣四立刻收了架势,乖得不得了,连连点头:“俺去练,俺这就去练。”嘴里虽还含糊着,脚下却溜得极快,显然是瞧出来李孟彦脸色不对,他就晓得有正事,不敢再跟前杵着碍眼。

李孟彦进屋后,连茶都没顾得上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对照册,摊在案上。

李锦胜一见他这模样,脸上的戏谑也收了,走近两步:“怎么了?”

李孟彦指尖轻轻点在册页上:“祖父,你看。”

那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税银去向,票号出入,商户名目与兑付数额,笔迹工整得没有一处乱痕。李锦胜自然看得懂这类账,可他目光一列列扫过去,最终还是停在其中某个极不起眼的字样上。

壹字号。

那三个字混在一堆繁杂条目里,若非刻意去看,一扫眼就会滑过去。可李孟彦的指尖恰恰停在那里,分毫不动,叫人想不留意都难。

“你查到壹字号了?”李锦胜沉声问。

“还不能算全然确定。”李孟彦说得很笃定,“但十有八九,就是那纸条上说的壹字号。”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语气比平日更凝重:“我这几日查税房底账,发现凡是大额兑付,最后都会绕回这一行。明面上,他们将其记作内库调银。可内库之下,本该再细分甲乙丙丁,偏这一处……写的是壹。”

李锦胜眯了眯眼,眼里冷光微闪:“内库里可没有壹,若真写了壹,那就不是藏在内库之下,而是把壹字号硬生生藏在内库之上了。”

窗外夜色初合,风从半支的窗缝里钻进来,拂得灯焰轻轻跳了跳。李孟彦又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牌,放在案上。

经年累月的摩挲,铜牌边缘早已磨得圆润,正面那个“壹”字仍是清清楚楚的,在灯下泛着一点沉暗的金属光。

李锦胜低头看了一眼,神色越发铁青了。

李孟彦将铜牌与册页并排放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前我便觉得这铜牌不会是无用之物,只是一直没找到能对上的地方。如今壹字号与这枚铜牌上的壹并到一处,我总觉得……两条线已经碰上了。”

他说着抬起眼,眸色镇定:“我想去确认一下,只是如何确认,还得再查一步。”

他原本已将话说得极正经了,可说到这里,还是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似是在为另一层心思找个更冠冕堂皇的说辞。

“再者,”他低了低眼睫,语气尽量平稳,“府衙这些日子事多,我也许久未歇,正好明日休沐,我想出去走走。”

这话一落,李锦胜翻了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他把自家孙子从小看到大,哪里能听不明白这话里的门道。说是出去走走,恐怕心里算盘早打得噼啪作响,至于是去查壹字号,还是顺道做别的什么,那可就不好说了。

可他看破也不戳破,只轻哼了一声:“行,那就出去走走。你这走走,最好真只是在走。”

李孟彦难得被祖父噎了一下,没接话,只垂眸将铜牌重新收进袖中。

又过了一日。

这一日,李絮醒得很早。

天才蒙蒙亮,窗纸后头透进来一层很淡的晨光,她就睁开了眼。许是近来心里装的事太多,睡得也浅,哪怕夜里勉强歇下了,到了清晨也总比旁人醒得早些。

她起身洗漱后,将窗推开了一点。

外头晨风微凉,挟着草木与湿土的气息,一下子漫进屋里。偶有几声鸟雀掠枝而过。她本想借这点清晨的清气让自己彻底醒醒神,谁知刚推开窗没多久,夏竹就从外头进来收拾东西,见她已经起身,忙笑道:“小姐,李公子正在墙边那道门那里呢,看样子是在等你。”

李絮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忽地轻轻一动。

她没说什么,只是应了声。

回身将衣衫穿戴整齐,又对着铜镜略理了理鬓角。原本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今日却莫名多照了一眼镜中人,待发觉自己竟在意起这些细处时,又有些不自在,忙将目光移开,只当什么都没想。

等走出房门,快到院中时,李絮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绕过回廊,转身望去,果然见李孟彦正立在那道随墙门边。

他没有往里走,一步也未曾逾越。

晨光还浅,淡淡地落在男子肩头,将身姿照映得愈发清朗。往日他多穿鸦青或素色,颜色不算张扬,衣料亦不华贵,只胜在整洁克制,像是天生就该这样清冷出尘,可今日明显与往常不同。

衣袍的料子比平日更精致许多,袖口处隐约带着暗纹。发冠也比平日更精巧,发丝一根未乱,显然是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整理过的。连腰间配饰也不同平日的简净,而是多出一点不动声色的繁琐来。

李絮看在眼里,昨晚隐约生出的猜测,忽然就坐实了大半。

他每次见他,果然都是特意打扮过。

这念头叫她胸口微微发热,唇角几乎要跟着翘起来。她连忙压了压笑,装作与平常无异,可心里其实早已明白。

若说昨日夜里他只是收拾得妥帖,那今日就真是明明白白地用了心。

不是轻浮男子有意卖弄的漂亮,而是明明一副端方自持的样子,却认真得叫人一眼就明白他为了见她,确实花了心思。

李孟彦也瞧见了她。

他目光有些闪躲,原本预备好的话忽然都堵在喉间,过了须臾,才想起什么似的轻咳了一声,语气少见地有些发紧:“我、我今日……”

李絮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已经快压不住了。

她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知道他今日这一身打扮不寻常,而且这样一早等在门边,多半不是为了说公事,说话时还吞吞吐吐,十有八九是心里早准备了叙旧的话,临到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猜测明明都让人心里生甜,可她就是起了点坏心思,不肯立刻替他解围,只轻轻点头,假装什么都已经知道:“我知道。”

她说完就不再往下接,只含着笑看着他。

那笑意如春水映光,一晃就晃到了人心里去。

李孟彦被她这句说得一僵,耳根也红透了。他避开她的视线,喉结滚了滚,显出几分罕见的赧然来。

李絮见状,心里更觉得好笑。

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起:“好了,我不知道,所以今日你要去哪儿?”

这话一出,李孟彦终于得了个台阶,整个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建昌城外西山有条旧道,”他柔声说着,“山上清静,今日……我想邀阿絮去徒步散心。”

“散心?”李絮微怔。

原以为他多半是要去查什么,不想从他口中听见这样一句,倒生出点意外来。

李孟彦似是怕李絮嫌累,又立刻补了一句:“不用走太深的,那边的路很平缓,山风也好,只是想邀阿絮过去随意看看。”

李絮没有立刻回答,心里满是说不清的悸动。

来建昌这些日子,自己一直紧绷着,明明不过短短数日,但已经许久不曾真正松快过了。她素来不是离了旁人照看便走不下去的人,父母疼爱,身边也自有可信之人相伴,她从不缺旁人的爱护与牵挂。

只是旁人的爱护是一回事,自己要担的事又是另一回事。既然来了建昌,就没打算只做个被护在身后且万事不知的人。故而这些时日,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提着。

直到此刻,李孟彦这样站在晨光里,真挚地邀她出去散一散心,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觉,在这满城风雨将来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看见了她这些日子的紧绷,也会想替她留出喘息的空隙。

并非因这份心意如何难得,而是因它来得恰好,无声无息的,到底叫人觉出了一点松泛。

还未来得及应声,夏竹就从堂屋那边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地喊道:“小姐,要去山上吗?那我也去!”

这话来得太快,突兀地打破了方才那点恰到好处的暧昧。

李孟彦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不愿意简直写在了眼底。

只是他不至于当真说出拒绝的话来,只能维持着端正模样,垂眸理了理袖口,将那点微妙的不情愿压得严严实实。

李絮却看见了。

平日里再如何正经自持,到了这等事上,也还是会有一点不愿旁人打扰的小心思。那点小心思藏得不算明显,可只要她看见了,就莫名叫人觉得有趣又欢喜。

她只转头看向夏竹,慢悠悠道:“你去做什么?西山是去散心,又不是去摆摊赶集,可没有东西给你买。”

夏竹一听,登时委屈起来:“小姐,我也能照顾你呀。”

李絮眼底带着点俏皮:“有清露和燕曦在,还要你照顾什么?你昨日还说困得很,今日正好留在院里歇歇。”

说罢,她怕这话太直白,略缓了缓语气:“再说了,我们也不是走远,不过半日工夫便回来了。”

夏竹还想再争取两句,可眼珠一转,目光在二人身上绕了一圈,忽地明白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神情里满是促狭。

李絮脸颊一热,刚想开口说她胡说什么,夏竹已经机灵地缩了回去,只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半步,眨着眼道:“那我更得跟着了,小姐与李公子出门散心,总不能连个拎东西的人都没有吧?我保证不多话,也不乱跑,绝不碍事。”

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干脆,李絮一时被说得有些无言,只得抬眼看了夏竹一下,似恼非恼:“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夏竹见她这样,就知她并非真不肯,立刻双手一合,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就当小姐答应了。”

李絮原本也没真想将夏竹留下,见她如此迫切,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只含笑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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