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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春山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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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天色渐暗,暮色自院墙外慢慢垂落下来。

一顿饭吃得热闹,碗筷收拾起来自然也慢。乔秀本就是个利落人,她不肯假手于人,当下便挽起衣袖,鬓边散出几缕碎发,在灶间来回打理着。

清露与燕曦一人抱着一摞碗,小心翼翼地从廊下穿过。荣二守着荣大,荣三荣四自告奋勇去提水,一桶接一桶地来回跑,脚步咚咚作响。

夏竹吃得脸颊红扑扑的,吃饱了更有精神,还要抢着帮忙端盆。荣四才将水桶搁下,眼珠子还在往锅边看看,显然是没吃够,若不是顾着脸面,只怕还想蹭进厨房再捞一口。

厨房里一时吵吵嚷嚷,碗筷相碰,夹杂着几句笑声,生出一种难得的人间烟火气来。

李絮站在院中一处略静些的角落里,背后是一株半人高的绿树,枝叶轻晃,将灯火晃成细碎的光影。白日里积下的热气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凉意顺着衣领钻进来,叫人心神都跟着清明了些。

她听着众人的说话声,本想再站一会儿就回房,谁知才一转身,就听见院门那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

只见与景园相隔的随墙门处,一道修长身影正踏进院来。

来人自然是李孟彦。

他今日依旧穿的是鸦青色官袍,衣料挺括,走动间下摆微微拂起,衬得身形越发清举。腰间束带系得极正,连垂下的玉佩流苏都整整齐齐,发冠也稳稳簪着,鬓边半点不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太过妥帖,仿佛不是从府衙忙了一日回来,像是特意从画中走出来给人瞧的。

只是再端方的人,也遮不住倦色。

他眼下还带着一点淡淡青痕,眉宇间压着没来得及化开的疲惫,只是被这身端正的体面给掩盖了过去。

李絮看得一怔,她本只是随意瞧着,可这怔愣之后,心里无端冒出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他这是……特意打理过自己才过来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无稽。

目光在李孟彦的衣襟暗纹和发冠上略停了一瞬,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忙又把视线收了回来,装作不过是平平常常看了一眼。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院中李锦胜已先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得很:“哟,臭小子回来了?瞧你这身衣裳,啧,吃个饭还知道先把自己拾掇得人模人样的?”

这话一出,厨房里正忙着的人都不由伸出头来朝院里看去。

荣大只略抬了抬眼,没说话。荣二先看了李孟彦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神色里有种说不出的敬畏。到底是给他们在洛城安排过生路的人,他心里向来记着。

荣五则倚在廊柱边,原本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见李孟彦回来,也难得收敛了几分,他只摸了摸鼻子,站直了些,嘴里含混地招呼了一声:“李公子。”

这声叫得有点不大自在,毕竟他平日粗鲁惯了,一时要正经起来反倒不太习惯。

荣四全然没注意到这些弯弯绕绕,他本来就憋着一股劲儿,一听李锦胜说还要吃饭,耳朵立时支棱起来,眼睛也亮了,张口便接道:“李公子这是还要去赴宴喝酒啊?俺也去俺也去!俺给公子挡酒!”

李锦胜转头瞪着他:“你去什么去!规矩都还没学明白呢,就想着赴宴了。”

荣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俺也去长长见识嘛……”

这一院子的闹腾,显然也有些出乎李孟彦的意料。

他目光在院中扫了圈,掠过荣大和荣二,又落到荣五身上,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却也没露出什么惊讶之色,心里已有分寸,并不多问。

荣五被他那一瞥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把背挺得更直,连原本的刺头气都不自觉地收了起来。

李孟彦这才向李锦胜递了个眼神,算是打过招呼,而后看向李絮,声音平平的,带着他惯有的温润:“阿絮这里今日很是热闹。”

这一句说得自然得很,仿佛他这样称呼她,早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絮轻轻嗯了一声:“人多些,总归是热闹些。”

这话说得自然,但她的心却不知为何轻轻跳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会先去同李锦胜说话,或是先问今日怎么多了这么些人,却不想他开口第一句是对着她说的。

那语气也并不特别热络,仍是一贯的持重克制,可越是这样,越叫人觉得像有根细细的丝线,从嘈杂的人声里悄悄牵了过来,落在她心口上轻轻一勾。

李孟彦点了点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视线一低,就不由自主落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上。

那只手纤细白净,方才站在风里,指尖看起来吹得有些微凉。

他喉结轻轻动了下。

有那么一瞬,他很想伸手将那只手握进掌心里,问她冷不冷,问她今日在外头跑了一日累不累。可那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压了回去,终究是规规矩矩地站着,只低声道:“夜里风凉,别站得太久了。”

明明只是平淡无奇的关心,甚至连语气都算不上多温柔,可不知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偏就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李絮耳根子蓦地一热,她下意识将手往袖中收起,故作镇定地转了话头:“你吃过了?”

“府衙这几日事多,”李孟彦答得很从容,“随意用过了一些。”

李絮抬眼看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话落在耳里,就等同于没怎么好好吃。想起他眼下的倦色,这些日子他来去匆匆,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都不多,心里有些发堵。

于是她也没多想,便道:“我让秀姨给你留了饭菜。”

此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原是见他近日忙,今日又回来得迟,她这才顺手叮嘱了一句乔秀。那时不过觉得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真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居然平白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亲近意味来,好像她早已将其当作了分内之事。

果然,李孟彦闻言,眸色明显动了一下。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柔和的光,显然没料到李絮会这样说,一时间连原本准备好的推辞都慢了半拍。可片刻后,他还是温声道:“阿絮不必麻烦的,府衙近来事情确实忙,我在外面吃一些便可。”

“麻烦什么?”李絮没料到他会推辞,抬眼看向他,语气带了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固执,“我又不是府衙中人,留些饭菜还要写条文书,递份呈报不成?”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一瞬,随即便有人先笑出了声。

李锦胜笑得最大声,拍着腿直乐:“说得好!你这肚子也该长点记性,别总拿府衙那些冷茶冷酒糊弄自己,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

清露和燕曦也忍不住抿唇偷笑,连荣五都偏过头去,肩膀耸了两下,憋笑憋得辛苦。荣四更是个不会藏神色的,当场嘿嘿了几声,眼珠在李孟彦和李絮之间滴溜溜转,显然已经嗅出点不同寻常的意思来,只是碍着李锦胜,不敢胡乱插嘴。

李孟彦的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他向来端方,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点窘态,可此时院里众人都看着,他再想装作没听见也晚了,只得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好。”

这一声落下来,莫名地有些乖顺。

李絮听在耳中,心里软了一下。

她又想起重逢那日李孟彦被李锦胜拖着走时难得的狼狈。平日里这人总是风光霁月的,处处周全,事事稳妥,谁都挑不出错来,可偏偏在这些细小地方,又会露出近乎笨拙的真挚。

这一点点不合时宜的认真,反比他平日的从容更叫人心动。

乔秀那边早已听见了动静,立刻从厨房探出头来,嘴里应着:“留着呢,灶上还温着,我这就去盛。”

不多时,院中的人也识趣地散了大半。荣大荣二等人本就不是不懂眼色的,见气氛微妙,也不好再在院中杵着。荣五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恋恋不舍。

很快,乔秀将饭菜摆在小桌上,三菜一汤,都是热的,蒸汽袅袅冒上来,在灯下浮成一层柔白的雾。她本想再多说两句,可抬眼看了看李絮,又看了看李孟彦,忽而就心领神会了,只笑着把抹布往手上一拿:“我去厨房收灶,谁也别叫我了。”

李锦胜本也想跟着说两句什么,可目光从李絮身上移到李孟彦身上,又慢慢落回那桌温热饭菜,一时也失了言语。

月色静静照着小院,灯也柔暖,饭也热乎,两个年轻人对坐着,明明什么逾矩的事都没做,却叫人一眼看出般配来。

李锦胜心里忽然就五味杂陈。

若单论人,他自然觉得二人登对极了。一个清冷安静,一个端方持重,旁人瞧着生疏克制,可那点藏不住的在意,早已从眉眼和言语里漏了个干净。

可如今局势复杂,眼前风波未平,暗处不知藏着多少刀光。若这两个人当真更进一步,未必不是好事,却也未必不是更多牵绊与麻烦。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明白世事并非只看情意深浅。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他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行了,吃你的,别叫人家李小姐陪你太久,夜深了都该歇着。”

说完这句,他又下意识看了李絮一眼,眼里没有劝阻,只是意味极深,有欣慰,也有担忧。最终什么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景园。

院中更静了。

李孟彦坐下时,动作仍是规规矩矩的,连提筷都带着些克己守礼的意味。李絮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低头用饭的样子,总觉得比平日里多了点温顺。

他大约是真的累了,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她一眼,似乎只是想确认她还坐在这里。

灯影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间,把藏不住的疲色都照得清楚。

李絮原本也不擅长陪人吃饭,更不是会主动说许多话的性子,可见他吃得认真,她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只安安静静坐着。

她本可以离开的,可觉得他这样累,身边连个陪着吃饭的人都没有,似乎也太冷清了些。

于是她就坐着,看李孟彦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喝了半碗汤。本来还担心他只是碍于她的话勉强应下,谁知吃了几口后,他的动作比先前自然许多。

李絮望着那一点灯光,忽然轻声开口:“今日府衙里很忙?”

李孟彦抬眼,见她主动问,神色也缓了缓:“有些杂事,也有些旧账要查。”

他说得不算仔细,显然是不愿把那些腌臜事都说给她听。

李絮也没追问,只轻轻点头,心里其实都明白。

她只是望着他,又开了口,言语中带着近乎自然的关切:“你也别总顾着查账,人若是先熬坏了,再多的账也查不清。”

李孟彦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朗声应道:“好。”

听见这回答,李絮心中生出些许无奈。

这人若是再这么听话下去,她大约真的要心软到底了。

此后建昌的三日,城中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

各家铺面照旧开门迎客,街上行人往来如常,乍一看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米价又涨了一文,菜价也跟着往上浮了些。卖菜的妇人脸上的笑少了,摊贩吆喝时也不像从前那般中气十足。

价格只是一文一文地涨,涨得不算很快,可它偏偏日日涨,日日贵,贵得久了,连抱怨都显得没用,叫人只剩下一种麻木无力的认命。

越是没人闹,越叫人心里发沉。

那感觉像盛夏雷雨前的水面,看不见下面翻涌的暗流,却能感觉到氛围的震动。

谁都知道,平静得太久,并不是好事。

四海汇照旧开着门,各处分号的小厮比平日更殷勤,见了客便笑脸相迎,口口声声地宣传着银库充足,兑票也决不拖延,只是兑出来的银两越来越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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