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屋里,荣大躺在那张小床上,额头沁了汗,鬓边的发贴在太阳穴上,呼吸比先前顺了些。荣二守在床沿,帕子浸了水又拧干,荣二坐在床边,拿着帕子在水里拧了拧,替他慢慢擦额头。荣三端着碗温水,见荣大嘴唇动了动,隔一会儿就小口小口地喂着。
荣四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摸摸门框,一会儿看看床上,他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嘀咕:“大哥不会又晕过去吧?俺看他脸又白了。”
荣三转头瞪了他一眼,眼神跟刀子一样:“四弟你能不能消停点?这样走来走去的,大哥不晕也被你绕晕。”
荣四被说了一通,脚步慢了下来,仍旧不放心地往床上瞄。荣五原本是和他一样站着等的,背靠在柱子上,手指玩着衣摆,人虽然在这儿,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厨房的方向飘过去。
乔秀此时正带着悦安还有夏竹她们在里头忙活,荣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抬脚过去。
明明离她不远,却没敢进去,只停在厨房门外。他看不见乔秀的脸,只能偷听到她偶尔开口说些话,话不是很多,平平淡淡的。
荣五的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滞闷,心堵得难受的时候,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早就放下他了?
她说自己等过,到底是等过多久才等到心凉了,最后才嫁的人。
荣五心里攒着一股劲儿,在胸口来回拨弄。
说到底,他最怕的不是她嫁过人,怕的是他连关切一句都没了资格。
正巧悦安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荣五一眼,眼睛又黑又亮。荣五被那眼神一照,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几乎是逃回侧屋那边。
这时,不远处的廊下传来脚步声。
李锦胜与李絮一前一后走来,不急不慢的,却把侧屋门口那点躁气压下去几分。荣四看到他们俩,立刻站直了身子:“李老爷,李小姐。”
李锦胜没有怎么寒暄,先往屋里看了看,确认荣大还醒着,干脆把话挑明,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我跟李姑娘商量了件事,需要你们帮忙。做得好的话,有饭吃,也有钱拿,只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李絮站在李锦胜旁边,神情平静,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是直截了当:“你们几个,我有事要用。”
这话说得直接,也不客套。跟他们说话,她可是客套不了一丁点。
荣四眨巴眨巴眼,连忙往前半步:“李小姐你说!俺也去,能做啥就做啥!”
荣二和荣三也站起身走过来,神色一下子正了:“但凭李小姐吩咐。”
荣五没说话,他就这样看着众人,不算特别抵触,但是明显不快。
李絮看见了,没理会他的情绪,只想把事情说清楚:“我要一个人去四海汇做生意,装成外地来的暴发户,带着现银去换他们的银票,再用银票在城里做买卖,顺带探点消息出来。”
说到暴发户时,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到不苟言笑的模样。
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是万万不能走偏的,否则后头就可能是坑了。
李锦胜接过话,语气冷静:“说白了,就是装成刚发财的商人,四海汇最爱这种人,他们会上钩的,只要让他们信你手里有很多钱,他们的嘴就不会太紧。”
荣大原本虚虚地躺着,听李絮说罢,心里便知此事非同小可,牵扯既深,风险亦巨,这可不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他胸口起伏几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臂一用力,慢慢把自己往上挪。动作一大,胸口发紧,眼前也有点发花,可他没吭声,只是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
一旁四个兄弟见状,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搀扶着,又在他背后垫上靠枕,直到他勉强坐稳,几个人才慢慢松了手。
荣大看向站在床前的李絮与李锦胜。
他们二人脸上毫无说笑之色,凝重如铁,也没有半分试探。荣大的心更是沉了沉。
他缓了几口气,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尽量把话说得清晰些:“我不知道李小姐和李老爷要办的是什么事……但我们五个,能用得上的地方,绝不含糊。”
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说得太满,或许让人觉得不可信,便停下来看了下自己的四个弟弟,眼神里在提醒他们别乱插嘴。
见四人没有异色,荣大才继续说着,又不敢说得太煽情:“我们这几个人,命不值钱,名声更不值钱。今日能在李小姐院里吃一口热的,已经是捡回来的。若再不懂感恩,那就真是活该烂在臭水沟里。”
他这话说得太激动,说完也觉得喉咙发涩,于是咳了两声,胸口震得疼,荣三赶紧把温水递到他嘴边,荣大抿了两口,才又撑着把话补全:“我们不敢要太多。”
他望向李絮,眼神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显得脸上的刀疤都有些柔和了:“钱……我们也不是不想要,可现在这光景,我们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命,李小姐救了我一回,也给我们留了活路。”
“我们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但只要李小姐和李老爷用得着,我们就听你们的,该闭嘴闭嘴,该跑腿跑腿,做不好……”他咬了咬牙,有点破釜沉舟的决绝,终于把心底的那点惶恐表露出来,“做不好也别怪我们,我们会自己担着。”
荣大这番话说得极重,落地有声。荣二与荣三听了,脸上明显掠过犹豫。荣四倒是没什么表情,仿佛怎样都行。荣五则垂着眼,叫人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思。
李絮将这一切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看着荣大那副强撑的样子,心里其实有一瞬间的同情,让她很难装作没看见。
可她没让自己心软。
她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常些:“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真的去做了,可能会见到魏秦,所以要是愿意去,就该知道怎么应对,该闭嘴就闭嘴。”
屋里几个人神色齐齐一变。
荣三眉头拧成了疙瘩,抢先把最要命的顾虑挑了出来:“可是李小姐……这样的话,我们里面就有人不适合露面了。”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荣二和荣五。
李絮的视线随之冰冷地扫过那两人。荣二受不住这目光,脖颈一缩,把头低了下去。荣五则是将脸偏向背对着的方向,连看都不肯看她。
“我当然知道。”李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三年前洛城的那桩事,魏秦是见过人的。”
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荣二、荣五,拿过魏秦玉佩的,是你们两个吧?你们俩要是撞上他,肯定能被认出来。”
这话如同冰锥落地,荣二的脸唰地白了,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也不敢反驳,毕竟那确实是他们身上洗不掉的污点,也是李絮永远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的坎。
李絮接着道:“荣三你当时在附近接应,也未必没露过面。所以你们三个,都不能去。”
荣大听着,脸上的疤跟着抽紧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更不该露面。那次绑人最后拍板定下的计划就是他出的,如今他说愿意配合,说得再好听,心虚也还是有的,根本藏不住。
几乎是同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荣四身上。
荣四被看得一愣,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憋出一句:“你们让俺去……可俺也不会说那些商人话啊。”
李锦胜眯着眼把荣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的确看着顺眼些,眉目不凶,身上的市井气和痞气也不冲,再加上那口半生不熟的口音,半南半北的,倒真像在外头跑过买卖的人,或许真的能糊弄过去也说不定。
“你行不行,得试过之后才知道。”李锦胜说得很快,立即拍板决定,“从今日起,你就不是荣昊了,你是外地来的——”
他随口挑了个名:“荣四爷,家里靠丝绸货发了财,近日来建昌寻点赚钱的新路子,出手要大方,眼神得横一点,但也别像地痞那样横,是那种谁都不怕的横。”
荣四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破旧衣裳,袖口都磨毛了,脚上的鞋还裂了线,他有些发愁:“那俺穿这身……也不像啊。”
“衣裳我给你备。”李絮接过话,“你只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你是个爱贪便宜的,听到有生意做就心动。第二,你要摆谱,动不动就要彰显自己不差这点钱,让他们觉得你是一条大鱼。”
去过两次,她早把四海汇那几个人看得透亮。高自珍也好,柜上的掌柜也好,都是一路货色,势利眼得很。
荣四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一点点热起来,嘴巴一咧道:“俺……真的行吗?”
李絮看着他,没打算软下话语哄着,虽然语气不重,但是一点退路也没给:“你不行也得行,荣大说过你们五个要为我当牛做马。既然还在这儿,那就得为我做事了。”
荣四被这一下说得一激灵,登时挺直了腰板:“行!俺行!俺就是去扛麻袋也扛得动!”
荣三在旁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一点笑意又很快收住。
他知道这不是玩闹,也不是逞能的时候,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李絮救了荣大,又给了他们一口饭,若他们还只会缩着,那就真成了废物。
荣五在旁边哼了下,冷冷地插了一句:“扛麻袋?四哥可别一开口就露馅。”
荣四立刻炸毛,瞪着荣五:“俺露啥馅?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