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荣五顺口就说了这一句,很是习以为常。
可这回李锦胜淡淡扫了荣五一眼,他没说话,光那一眼就够了。荣五嘴角一僵,终究没再顶回去,只是脸色绷得很紧。
李絮看着这一幕,心里思忖着。
荣五的凶就像一只刺猬,不分青红皂白地随时刺人,可是在面对乔秀时,荣五又是另一幅软软的模样。如今这样不服气,多半也只是对这样的安排不服,他只能用凶来撑住最后的那点脸皮。
她没有同情,只是更加清醒。
这种人,用得好是一把利刃,用不好就是一场祸端。
“就是荣四。”李絮把心思收回,最终定了下来,“我们要的就是一个能进四海汇又不惹眼的人,荣四就是最合适的。”
李锦胜附和着,跟着把其中的利害说清:“但是这事有风险,你们要是露了馅,挨揍啊被诬陷进牢啊,都有可能,怕不怕?”
荣四想也没想,抡起拳头就给自己胸口拍了一下:“俺不怕!俺啥也不怕,就是怕演不像......”说着还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眼李锦胜。
床上又传来一点虚弱的动静,荣大喉咙干得发哑:“李小姐……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早晚要还,只是我如今这样子……怕拖了后腿。”
李絮看过去,没有多说安慰的话:“你养好就是,该你出力的时候,我不会客气的。”
荣大听见这句,居然还松了口气。
被人留着有用,总比被人可怜更好点。
李锦胜见没有人再有异议,拍了拍门框,就把事情定了下来:“那就这么定了,今晚起,荣四你跟着我府里的管事开始学规矩。”他目光一扫,“其余几个,就在我那府里安分待着,李姑娘这院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荣大就先留这儿,挪来挪去的对身子也不好。”
荣四学着大老爷的样子,连下巴都抬高起来,他自己都觉得新鲜,差点得意地哈哈大笑。
因人多了起来,灶房忙得跟开了锅一样。
清露和燕曦看了看院里那阵仗,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嫌麻烦是真嫌,怕人饿着也是真怕,到底是见过荣大饿晕在街上的,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比谁都利索。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手里提着菜篮子,燕曦肩上还扛着一捆柴,走得风风火火,嘴里一边嘀咕一边把东西往案上一放:““这白菜今日贵得也太离谱了。”
清露回道:“贵也得买,今日人多,锅里得有菜啊。”
乔秀原本还沉在旧事里,眼神总飘着。直到清露把菜“咚”地一放到案上,青菜和肉堆成一片,她才被叫醒。
她愣了愣,随即把袖子往上一撸:“对!人多就多做几样,别让人吃不饱。”
夏竹和悦安也跟着忙起来。夏竹把菜一拣,往水盆里一摁,开始洗起来。悦安搬不动大锅,就坐在小凳上择菜剥蒜,剥完一瓣还要抬眼瞧瞧乔秀有没有看见。
乔秀站在灶前,手里刀不停,嘴也不停。
“燕曦,再把火烧旺点。”
“夏竹,快帮我把鸡剁成块。”
“悦安,葱洗好得甩甩水,别甩灶里。”
“清露,那条鱼的鳞得刮干净些。”
她说一句,灶房里就有人应一声。锅盖掀开又盖上,水汽扑了一脸,热气贴着人皮肤往上爬,叫人额头直冒汗。
窗外偶尔有脚步声停一停,停得久一点,又悄悄走开,总在同一个位置。夏竹抬头瞥了一眼,没说破,只低头继续洗着菜。乔秀更是没听见,继续一边切肉一边指挥。
谁都知道那是荣五。
他不敢进来,也不敢多停,只敢借着门缝,找一个能听见乔秀声音的位置。
午时将近,厨房里热气更盛。
酸菜炒笋先下锅,翻两下就出锅,清炒时蔬水灵,排骨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翻,香气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出来,乔秀又撒上一把葱段,更是看着美味。
小菜一盘盘出锅,碗碟叮当,盆盆罐罐来回挪动,十分热闹。
李絮在小院里闻到这股香味,脚步不由慢了半拍。
她忽然想起陵都的日子,那时候家里也常这样热闹,母亲谢子岑在屋里指点,侍从们跑来跑去。没有陪在谢子岑身边,心里总是空了一角,如今心情被这一阵烟火气拽了点回来,但与往日的热闹还是有点区别。
总归心里是暖的。
厨房里是乔秀挽袖忙着,夏竹和悦安来回打着下手,院里一边是荣家兄弟和护卫,一边是李锦胜在那儿说着趣话,李孟彦还没回来,可李絮觉得,他迟早也会踏进这片热闹里。
两张大桌很快摆在院里。
一桌靠近正堂,上首坐的是李锦胜和李絮,清露、燕曦还有夏竹三人坐在下首,轮着夹菜添水,谁的碗空了就给谁添一勺汤,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桌摆在院子的另一侧,乔秀与悦安坐着,荣家五兄弟也都在那边,四名护卫一并落座。荣大身子虚,靠着椅背勉强坐着,一看就撑得吃力。
乔秀先给他盛了碗热汤放到跟前:“荣毅哥你先喝口汤缓缓吧,慢点喝,别一口灌下去。”
荣大捧着碗,两只手还有点抖,喝得小口小口,唯恐把这一碗热气喝没了。
荣四一坐下就盯着菜看,闻着这香味,眼睛亮得跟过年似的,还没开始吃的时候,就先咽了好几回口水。荣二荣三吃的很快,仿佛只要一慢下来就有人来把碗端走。荣五则是慢慢吃着,筷子夹一下停一下,目光时不时往乔秀那边瞧,又很快挪开,怕自己多看两眼就被人抓个正着。
乔秀给悦安夹了一块排骨,悦安用筷子夹上一块排骨往她碗里一塞,认真道:“娘,你也吃。”
乔秀笑了一下,刚要回应,荣四大大咧咧地嚷起来:“乔妹妹,你这手艺还是跟以前一样!连乐泽楼都没你做得香!”
乔秀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她眼里有一抹亮光晃了下,又被她按了回去,只是眼里浮起了一点湿意,没让它落下来,嘴上还是半开玩笑说着:“荣昊哥这嘴巴,还是会哄人。”
荣四嘴里塞着菜,含混地点头:“俺可没哄,俺说的都是实话。”
荣五这时筷子终于又动了,他夹了块鱼肉,没往自己碗里放,反倒放到悦安碗里。小姑娘怯生生得看了他一眼,手指紧紧攥着筷子,不敢落下去。
荣五眉头一皱,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却没那么刺耳了:“吃,你娘忙了一上午,你别挑。”
悦安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叔叔。”
叔叔一出口,荣五手指抖了抖,筷子差点掉到碗里。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疼得猝不及防。
乔秀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悦安的碗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吃。
有些情分不是一句回忆就能掰扯清楚。
十九年太长了,长到足够把喜欢磨成遗憾,可即便遗憾再多,日子也得过,人也得吃饭,把明天撑过去。
李絮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口中,入口微酸,有些开胃,也让心神不再那么紧绷。
李锦胜见她动了筷,这才放下心道:“下午我会过去把人安置好,再让管事教荣四规矩,你这边——”
“我会盯着四海汇。”李絮接过话,声音波澜不惊。
她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得人心口实在:“他们越躲,我越要逼他们露出马脚。”
放下碗时,指尖还沾着点汤气,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热汤的缘故,心里那股久悬的不安也松了些。
不是因为局势变好了,而是她终于不再迷惘,而且连荣家这群麻烦都暂时成了可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