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秀听得哭笑不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情绪乱成一团。
她吸了口气,强行把眼泪按住,忍不住把最惦记的事情问出来:“荣哲哥……你们离开家中十九年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村里早些年都说你们怕是遭遇了不测,方才听你们说话时这样精神,想来还是赚了些钱,真好,荣叔和方姨总算熬过来了。”
这话说得实诚,是真心替他们感到高兴。
荣三听见,脸上讪讪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应下这话。他听出乔秀误会了,误会他们在外头过得好,也赚到了钱。
不是不想澄清,可这话要解释起来太难,也太丢人,荣四也一时拉不下脸,只能别开眼,含糊应了一声:“嗯……也就那样。”
荣四却直爽得很,张嘴就往外冒:“哪里啊乔妹妹!俺那时候在码头就是想着看看货物扛运转船的时候,会不会漏洒或破损,这样俺也去能捡点粮食啊盐啊茶叶,有时候还有陶瓷呢,虽然是破——”
他话还没说完,荣五猛地一步上前,手掌一伸,干脆把他嘴捂了个严实。
动作又快又狠,掌心压得荣四呜呜直叫,他挣扎着要掰开荣五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荣五一点都不管荣四愿不愿意,只用力把他往后拖了半步,低声骂了句:“四哥闭嘴。”
那语气很凶,可注意听的话,就会发现里头带着点说不出的急。他不想乔秀听见他们这十九年来混得不好,因此生出怜悯。
他没办法面对自己的那点狼狈。
他也从来没想过,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光景里。
随后,荣五把目光重新落回乔秀身上,语气出奇地小心:“阿秀,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句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因为他瞧见了乔秀身旁站着的那个小姑娘,长得很是清秀,身量还小,眉眼里有乔秀的影子,还怯生生地看着他们。那一瞬间,荣五心口被什么轻轻掐了一把,他想听到答案,又怕答案是他最不想听的那一种。
乔秀被荣五这么一问,神色明显卡顿了一下。
她本还想装装云淡风轻,可一对上荣五的眼睛,心里那些压了多年的委屈毫无征兆地漫出来,足够叫她喘不过气。
乔秀就这样看着荣五,目光里有埋怨,也有说不出口的疲惫。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什么好的呢?日子也就那样过罢了。”
她停了停,才慢慢往下说:“你们走了没多久,又过了五年,我娘就把我嫁出去了,嫁到建昌府来。”说到这里,乔秀眼神飘了一瞬,想起了当年出嫁的那天,自己被推着往前走坐上那顶花轿,“我那丈夫是卖菜的,算不上富,可人勤快,日子还能凑合,可后来他病死了。”
说到这里,乔秀喉咙微哽,又很快压下去。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把难处吞回肚子里。难受可以有,但不能一直挂着,不然日子就没法过下去。
“我还能怎么办?我还有悦安要养。”她侧头看了眼女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声音放软了一点,“所以我就留在这建昌做些零碎的活计,给人做饭、洗衣、打杂,能挣一点是一点。慢慢熬着,这些年……也就这样过来了。”
她没有提过一句当年的承诺,也没有抱怨,那些话在十九年面前太没有分量,说出来反倒成了笑话。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也没力气再去较真。
□□五听懂了。
他听出来她那一句句,其实都是没得选。那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低头,跟他们五个人一样,只能在日子里一点点磨平棱角,谁也没有办法。
荣五想说点什么,无论如何挤不出一句话来。他张了张口,最后只咽了口唾沫,那种感觉在嘴里吞不下也吐不出,硌得舌根发痛。
荣二和荣三也听得沉默。乔秀说得轻松,可他们都知道,这十九年肯定有过不少的苦,一个姑娘家,被嫁出去后又守了寡,还要独自拉扯孩子,这些年哪可能真就那样轻松过下来。
而他们呢?十九年在外头漂泊着,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在洛城走到哪儿都被当成贼防着,饱受冷眼和驱赶。
想到这里,几人心里都不是滋味,荣四原本还想笑着插句话缓和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将那点笑收回去,低头搓着手,指缝里都是粗茧,越搓越觉得手心发烫,最后干脆不敢再看乔秀,只闷闷站着。
清露和燕曦站在一旁,更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们原本打算把荣大交给荣二荣三就走,接着回屋去做自己的事,谁知这四个人一聊起旧事就没完没了,连荣大都撑着精神听着。
清露嘴角抽了抽,低声嘟囔着:“这什么缘分,偏偏撞在咱们院里。”
燕曦没说话,只把扶着荣大的手又稳了稳,怕他一会儿再撑不住。
“那你——”荣五终于找回一点声音,谁知话还没问下去,与景园相隔的院墙那边传来一声带笑的声音:
“李姑娘!刚才来找我老头子啊!”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李锦胜从那道随墙门迈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小包茶点,显然是刚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
可他一进院子,先是瞧见李絮的小院里乌压压站着一堆人,脚步立刻停住了。
眉头刚要皱起,再看清是荣家五兄弟,他更是难以置信,抬手指着他们,眼睛都睁大了:“怎么是你们?”
他记得这几个人,当初就是李孟彦把他们安排去码头的自家货船上干活,干得那叫一个卖力,扛麻袋一趟趟不喊累,夜里收缆绳也不偷懒,手上起泡也不吭声。李锦胜那会儿还私下跟管事说过,这几个人若肯踏实干,再走回正道,倒不算没救。
“李老爷?”荣家五人也一愣,异口同声喊了句,完全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