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真的是你。”荣五这句话出口时，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还温顺，怕一大声就把人吓跑了。

方才那点阴阳怪气也早就不见，整个人就换了副壳一样，眼里的锋利收了进去，连眼神都不太会摆了，只呆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那走过来的妇人。

荣五站在原地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过了几息，他到底没忍住，还是一步一步挪过去。每走近一步，心口就跟着酸一下。疼不算疼，但是让人发酸。

十九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可以放下，可是见到乔秀，他才发现原来一直没忘，只是藏得太深，平日里不敢轻易触碰这些柔软的记忆。

荣五抬手想碰一下乔秀的脸，又觉得唐突，最后手指也只能无力地垂下来。他攥紧衣角，喉头被一股酸涩堵住，所有话语都压在了哽咽里：“我……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乔秀眼里先是空了一瞬，随即才慢慢聚焦，把眼前人和记忆里那张脸一点点对上。

方才掉在地上的菜还散着，她一点也没想起来这回事，只直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张脸，变了许多。

眉眼里原本的少年气早被岁月磨掉了，眼下有暗沉，颧骨也显得更尖，可那双眼她仍认得。

曾经在河畔悄悄看她时也是这样，明明想靠近，又装作不在意。

乔秀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你是……荣晟？”“你是……荣晟？”她开口时声音发飘，像是怕一喊错就要把自己闹笑。

李絮站在一旁，听见这名字，没有想到荣五也会有个正经名字，而且看似还跟乔秀有一段旧年牵扯。她下意识看向荣五，见他眼角微微发红，于是又赶紧把视线挪开，生怕自己看得太直白，叫人难堪。

荣大还跪着，膝盖压在地上，也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过神来，抬起头盯着乔秀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你是……乔小妹？”

这一声“乔小妹”，带着旧日的熟稔。乔秀听得眼眶一热，转头去看那跪着的刀疤男人，这才把他的全貌看得清清楚楚。

荣大彻底转过脸来，刀疤也更为清晰。

刀疤下面那张脸的轮廓，乔秀也认得出来，那是是荣毅。

她看着荣大，记忆里的那些过往一下子涌了上来。

当年荣家五兄弟里，荣大是个最能顶事的。她记得他替人扛过柴，也记得村里那回闹水患，他卷着裤脚下河，手上磨得满是血泡。村里遭了事，家里粮缸见底时，是荣毅背着一袋糙米悄悄放在她家门口。那时她还小，只觉得他凶归凶，但总会在要紧时候挡一挡。

她对荣大，是感激的。

可乔秀目光再一偏，落回到荣五身上，那份感激里就又夹进了说不清的别扭，心里五味杂陈，苦涩的味道一路漫到全身。

李絮看见他们明显是旧识，心里再好奇也懂得分寸。乔秀是个踏实的好人，这种私事她不好插话，便略过荣大走了过去，蹲下身去捡那落了一地的菜。

夏竹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蹲下，一边捡一边把沾泥的叶子拍干净，把乱掉的葱也理得顺顺的。

清露和燕曦原本也想松手去帮忙，谁知两人刚一放开，荣大身子就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又往旁边栽去。燕曦眼疾手快，手臂一横就把人撑住，清露也顺势把人扶了上去，让荣大不再跪着。

荣大嘴唇抿得发白，只能任她们俩扶着。

乔秀见李絮她们在捡菜，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该干的活，她脸上一热，慌忙地蹲下去，伸手去捡那一把散开的葱，却被李絮一把拦住。

李絮的语气很自然：“无妨，这点菜而已。秀姨你同他们说说话就好，难得碰上。”

说着，她和夏竹三两下就把菜收拢进篮筐里，夏竹还顺手把乔秀女儿手上那个竹篮也接了过去，冲小姑娘笑嘻嘻道道：“你陪着你娘就行，饭晚些煮也不碍事。”

乔秀心间一暖，忙低声谢过。她站起身，抹了抹眼角的湿意，才重新看向荣家几人，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荣二和荣三这时也挤了过来，脸上是实打实的惊喜：“乔小妹，真的是你啊！”只是说话时嗓门都有些发哽。

乔秀看着他们，抬手指了指荣二，眼睛微红，试探着喊了一声：“你是……荣轩哥？”

又指向荣三：“你是荣哲哥？”

荣四更事直接，把脸凑了过来，笑得憨憨的：“俺也在这儿呢！俺是荣昊，乔妹妹，还记得俺不？”

乔秀这回终于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当然记得啊荣昊哥，你以前总给我塞好吃的，红糖馍馍啊，麦芽糖啊，还有你娘蒸的窝窝头，你说是你吃不下，其实我知道，你是专门留给我的。”

荣四被说得耳根一热，手背蹭了蹭鼻尖：“哪有，俺也就是顺手。”

说着说着，她眼泪落得更凶了。

几个男人看着，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点啥安慰，还是清露把自己随身的一方帕子递了过去，让乔秀擦擦眼泪。

乔秀这才止住了些泪意，抽了抽鼻子问：“荣昊哥，你口音怎么变了？”

荣四挠挠头，挠得头发都有点乱了：“在外面混久了，自然有些变化。”

荣三在旁边咳了一声，忍不住拆台：“乔小妹可别听他瞎扯，他就是之前爱蹲码头听人说话，有一回来了趟北边的商人，在码头待了好几天谈生意，荣四听着有趣就学过去了，学着学着就改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