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府的夜比陵都来得慢一些。
初夏时节,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白日里积下的潮气未散,入夜后顺着河道漫进城中,街巷里灯火零落,黄色的纸糊灯笼在门檐下轻晃,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得整座城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人心惶惶。
魏秦正是在这样的时辰赶到了建昌府。
高自珍早早就收到了传信,生怕迟了惹人不快,干脆提前守在城门那里。远远瞧见马车穿过城门过来,沾着一路的尘土,他很快就迎了上去。
车帘掀开一角时,高自珍一眼就瞧见魏秦神色不佳,衣襟上还带着一点奔波留下的褶皱,发冠束得还算齐整,却还是有几缕发丝垂了下来,贴在鬓边,显得狼狈又阴戾,显然已经无心打理。
魏秦这几夜都未曾好好合过眼。
他当时在那座城镇让人里里外外绕了好几圈,也没寻到嘉娘的下落。起初他还咬着牙,连着动用了几拨人手再搜几日,后来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火气,越找越烦,索性不再耗下去,只能赶往建昌。
刚到建昌,他隔着帘子都能闻到城门口那股潮湿的土味。
所以当他抬手撩起车帘时,瞧见高自珍站得端端正正,一身尽是富贵相,腰间玉佩晃得亮眼,脸上还挂着笑,半点不见劳累,还比上回见面时更圆润了些。
魏秦心里那口气“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
同样都是是忙事,他风尘仆仆,这人就跟来迎喜事的一样,精神奕奕。
“魏兄,你可总算来了!”高自珍语气热络,往前迎了两步,连声音都带着讨好,眼角因为笑得太用力还堆出了褶子。
魏秦没有给他这个面子,只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随手把帘子放下,声音寒凉得扎人:“我乏了,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话等下回去再说。”
高自珍被噎了一下,笑容僵了僵,很快又圆回来,连连应道:“是是是,魏兄说得是。”
他不敢再多嘴,连忙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跟紧。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夜色驶入城中,很快消失在灯影深处。
到了高自珍的府邸前,门房之前就被吩咐过,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马车行来,就急急去开门迎接。
高自珍亲自领着魏秦进了后院,给魏秦安排的自然是府里最宽敞最精美的院子。
院门一推开,竹影疏疏,假山叠水,廊下挂着新换的灯笼,正发着微弱的光芒。石阶也很干净,檐角都打理得亮堂,显然是早做了准备。
魏秦进院时脚步没停,目光一扫,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把身上的斗篷往旁边椅背上一丢,自顾自坐了下来。
高自珍跟着进来,小心地观察着魏秦的脸色,见他没有当场发作,神色也暂时无碍,这才暗暗舒了口气,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顺势讨了句夸:“魏兄一路辛苦,这院子还合眼吗?若不合适,我立刻差人去换。”
魏秦没理会这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高自珍如芒在背。
高自珍赶紧笑得更殷勤了些,魏秦这才往后靠向椅背,懒懒道:“这件事办得不错。”
“魏兄交代给我的事,我这边一直放在心上,自会尽心尽力。”高自珍跟着陪笑,话说到一半,觉得时机正好,于是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带着点邀功的兴奋,“不过说来也是巧,我前几日还撞上了一桩新鲜事,魏兄可知道我在建昌遇到了哪个熟人?”
魏秦抬眼直视着他。
“是李絮。”高自珍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还挺轻快,“她来建昌府给她母亲挑生辰贺礼,出手阔绰得很,带了足足两千两现银。”
他说着,手指还比了个数,生怕魏秦听不出这笔钱的分量:“我就顺势劝她现银太沉,不如换成银票省事。她一个小姑娘,心又软,人也老实,听我说得有理,还真就打算换了。”
话说到后头,语气里还带了点惋惜:“可惜钱庄里人手不够,铺面又忙,没寻着机会下手。要不然那两千两早就是我们的了。”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魏秦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李絮的名字时就已经坐直了身子。等高自珍把后头那些一股脑说完,他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了下来。
“你说是谁来了建昌?”魏秦开口又问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仍旧看着高自珍,目光如霜。
“李絮啊。”高自珍一愣,随即重复了一遍。接着,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笑容收了些,仍试着解释:“魏兄,就是……就是那个李絮。”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忽然想起当年的事,话语堵在喉咙,声音越说越小,“就是那个……把魏兄……魏兄……”
话未说完,魏秦的耐心被高自珍拖得一寸寸耗尽,于是冷声打断他:“你跟那个臭娘们做什么生意!”
这话骂得太毫不留情,连半点遮掩都懒得给。
高自珍被呛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着:“魏兄,我知道你跟她有旧怨,可钱是钱啊,有钱不赚白不赚。等我把她的现银弄到手,再把银票的账目做得模糊些,给她些半真半假的银票,她她一介女流,又不懂票号里的门道,哪里分得清?”他说得越急越顺,仿佛只要把话说快点,就能把这事说成理所应当。
“废物!”魏秦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他,“我把你从洛城带过来是为了什么?你怎么还这么不会办事!你知不知道她和李孟彦的关系?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在陵都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你既是想做生意,连那娘们如今的底细都不查查?你是嫌自己命长?”
“抱歉魏兄,我的确不知她与李孟彦的关系。”高自珍连忙低头认错,话说得磕磕绊绊的,额角都冒了点汗。
他心里发虚,又不甘心就这么等着被骂,赶紧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我当时只想着那李絮独自来建昌买贺礼,出手又阔绰,身边也没带什么护卫,瞧着做生意好拿捏,我怕错过这条肥……这条大买卖,才想着先把现银给换了,留个后手。谁知道撞上魏兄的忌讳,是我眼拙。”
魏秦听得更烦,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几下:“我早跟你说过,不懂的就多去请教旁人,拿不准的就去问问苟老爷与苟大人,切不可擅自做决定。”
他抬眼,目光凌冽得逼人:“李孟彦被调来建昌,李絮也跟着来。若李孟彦真的是出事被贬谪来的,一个女的还眼巴巴地跟过来,你难道就没想过其中的缘由?”
高自珍脸色一白,心里终于慌了。他原本还盘算着先从李絮那儿捞一笔,再把她手上银票变为废纸的事徐徐图之,谁知魏秦一到就把他堵得死死的。他忍不住咬牙,带着点自责又带着点求饶:“那……那我如今该怎么办?都怪我啊魏兄。”
魏秦只闭了闭眼,把一腔的怒头咽回到肚子里。不多时,脸色已然平复下来,他忽然问道:“建昌府近来有什么动静?”
高自珍见他问到正事,赶紧快声回道:“今日府衙里出了一桩事,苟大人被反将了一军,弄得知府大人要查四海汇。”
魏秦眉峰一跳:“怎么回事?”
“据说是苟大人原本设了个小局,想让李孟彦惹知府厌弃,以后就不能再去税房查账。”高自珍说着,抬眼瞄了瞄魏秦的脸色,接着小心谨慎道,“哪知被李孟彦发现了账目上票号重复的问题,他当场就戳破了这事,所以知府大人转头就要查四海汇,想把麻烦给压下去。”
“什么!”魏秦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响。他眼里的那点疲色一下子被惊怒冲散,整个人清醒过来。
高自珍被他吓得肩膀一缩,赶紧补了一句:“是啊魏兄,如今苟大人还在被苟老爷训斥呢。苟老爷嫌他太冒进,怕把火引到自家身上,可事情已经闹开了,府里上下都在传。”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才想起魏秦最忌讳的是什么,语气更为紧张:“李孟彦这人……聪明得很,盯上票号,怕不是随口一查。”
这话把魏秦心里最怕的地方扎了一下。他来建昌本就是为了把之后的事情收尾,如今李孟彦要顺着票号的方向打探下去,绝不是巧合。
他十有八九是冲着这个来的。
魏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重:“李絮的生意你不能做了。”
他又停住脚步,回头盯住高自珍,眼神狠得像要把人吞了:“你马上去把建昌府四海汇的所有掌柜、小厮和账房都叫过来,立刻!半个时辰赶不到的,后果自己掂量。”
高自珍心头一凛,哪里还敢犹豫,连声应下:“是是是魏兄,我这就去!”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在暗自叫苦:自己原本只想贪一笔钱,结果转眼就把逆鳞给触了。
院外的脚步声纷杂起来,高府的侍从被喊得四处奔走,灯笼晃得更厉害。
魏秦站在院外,抬头看了眼天,月被薄云遮着,光冷冷的。他袖中的手攥得发紧,脸上愠怒明显。
若是四海汇真被查出什么来,苟家未必能保得住,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没有指望了。
所以绝对不能出事!
而此时此刻,城中的另一头。
李孟彦回到景园时,夜色已经彻底铺开。月亮高悬,清辉洒落在院中的花草中,让这地方变得更为清幽。
他才踏进院门,瞧见李锦胜正坐在景致极好的小院中悠悠赏月。桌上摆着温过的茶,茶香淡淡。
李锦胜眉眼间没有半点闲适,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指尖不时摩挲着杯沿,迟迟未饮,不知是在盘算着什么。
他半倚在一把藤椅里,根本没把月色放进眼里,见李孟彦走过来,只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又慢悠悠阖上,语气里带着点懒散,更多的是不痛快:“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府衙出了点事。”李孟彦站在跟前,衣摆还沾着些夜露,抬眼看了看祖父。
李锦胜和平日并无两样,只是那股子闲适没了,一直紧绷着脸。
他心里掂量了一下。
苟怀邑今日在府衙里闹的那一出,明日再细说也不迟,免得此刻又惹祖父烦心。
于是李孟彦只略略一拱手,打算先回屋。
谁知他才迈开半步,李锦胜就把他叫住了。
“站着。”老人嗓音不高,带着久居商海的威势,“今日又有人给我送来一张纸条,让我去查壹字号内库。”
李孟彦脚步一顿,回身望过来:“壹字号内库?这是什么地方?”
他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近来听到或者看过的事情,顷刻间灵光一闪。
阿絮先前交给祖父的那包东西里,那枚金色铜牌,铜牌一端就刻着个“壹”字。那铜牌他当时没怎么仔细看,如今想来,或许会与那样物件有关。
他慢慢开口,深信不疑道:“祖父,会不会与阿絮交给您的那枚铜牌有关?那铜牌上也有个‘壹’字。对方既提到了壹字号,说不定那铜牌……就是能打开壹字号内库的线索。”
李锦胜没有立刻答话,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目光沉沉,黑夜里看不清神情:“你若要查,就得快些了。对方既然敢在府衙里动手脚,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让你活得太舒服。”
语调平平,但带着多年做生意磨出来的直觉。
风向变了,就不再会给他们慢慢摸索的机会。
李孟彦听得眉心紧蹙,仍耐着性子问:“祖父,壹字号内库……到底是什么?”
李锦胜终于完全睁开眼,目光在月色里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道:“你虽帮家里打点着生意,但也不曾沾染过知道这些行当里的腌臜。内库明面上说是票号的大库房,银钱进出是按规矩走,谁都能查账对数。可真要紧的东西,从来不会摆在明处。”
李锦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怕李孟彦低估了自己的意思:“票号若想做大,光靠台面上的存取赚不了多少。人心叵测啊,总有人不甘心只赚那点正经利,暗里头总得有一套,替不该过手的银子遮掩来路。
“所以内库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暗仓。”他话中带着讥讽,“外头账册写得干干净净,里头自另有一本账。谁的钱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哪一笔是贴着官面走的,哪一笔是见不得光的……全在里面。”
李孟彦听着,心口一窒。
祖父说得直白,但的确是把事情的危险剖开了。四海汇在建昌府根深叶茂,表面上是钱庄票号,背后却另藏暗仓,这不只是生意不干净,而是会牵扯出一连串的遮掩。
所以,也根本就不是查账那么简单,是有人在暗处推他们往更深处走。
说完这堆话,李锦胜似乎是嫌在院里说话不太稳妥,于是起身将衣摆一提,抬步就往自己屋的方向走去:“进屋说,外头凉,风里还带着潮,吹得人更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