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怀邑心里的那点嫉妒,已经快压不住了。
午饭过后,他还与李孟彦打了个照面,对方不过是正在同几位同僚说着话。
李孟彦站得并不刻意,侧脸清隽丰神,眉目顾盼清华,动静之间皆是明澈清润的气质,实在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多看一眼。
他见到苟怀邑过来,就略略打了声招呼,脸上不是那种刻意讨好人的笑。可那笑意落在苟怀邑眼里,就觉得是专门拿来刺自己的。
尤其是有人听了李锦胜在府衙门口炫耀的那番调任风声,于是趁机追着李孟彦问:“李主簿,听说你不日要回陵都了?可喜可贺啊!”
李孟彦没急着认下,也没急着否定,而是把话题顺势引回到公事上,谈笑风生:“诸位大人操心了,眼下我在这府衙中诸事仍在。回不回京,尚且要听上面的安排。”
他说这话时眉眼清亮,笑容也不显轻浮傲慢,再加之那身官服穿在身上,居然也有了一点浸润出来的清贵官家气度。
苟怀邑就这样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的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孟彦不过说几句话而已,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围着他转。
他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收紧,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来。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动手了。
干净的人最怕被抹脏。哪怕只是沾上一点,也足够别人翻来覆去地诟病一阵子了。
他就是要让苟潘看看,他苟怀邑再怎么是继子,也不是只会靠着苟家吃饭的。至少这一回,他要亲手把李孟彦拽进泥里。
更要紧的是,他也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比苟怀敏强,哪怕只赢这一回,也算赢。
午时过后一个多时辰,李孟彦本想趁着空闲时候再去税房多翻阅几本账册,把昨日发觉出的那点不对劲摸得更清楚些。
可他刚踏进税房,就发现了气氛不对。
往日里同僚见他过来,多少会抬头招呼一句,或者递个眼神示意,气氛虽谈不上热络,但也十分自然。
而此时却截然不同,几名同僚各自低着头,假装自己忙得很,有人甚至连账册都拿反了也没察觉,看起来很是为难。案上还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册账簿,摆放得过分端正,反倒透着刻意。
李孟彦只扫了一眼,并未多看,心中便有了数,随后泰然自若地收回目光。
“李主簿。”一个官阶不高的同僚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紧,“知府大人让你……即刻去堂上。说是让我们见着你,就立刻转告。还说今日查账的事,暂且先缓一缓。”
话说到后半句,他的声音明显小了起来,说完便退开一步,不再与李孟彦对视。
李孟彦轻轻颔首,算是应下来。可他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顺手走到案前,继续打量着那几册账册。
他伸出手,指腹搭在最上头那一册的封页边缘轻轻一按。
那纸面的触感不对。
不是因潮湿或陈旧带来的变化,而是一层极淡的油蜡感,像是有人用蜡油在纸面上匆忙蹭过什么,又急于用掌心压着来回抹平。
这样的处理多半是为了遮掩翻动的痕迹,纸页被反复揭过之后又怕留下指印,被人瞧出端倪,只能用油蜡润一润,再草草抹掉掩饰一下。
账册显然被人动过,而且动得不算高明。
他没有揭开,也没有多问,只是将手收回,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意一触,淡淡应了一声:“好,我这就过去。”
说完,他才转身离开税房。
几名同僚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有个同僚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堂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知府端坐在案后,眉头紧锁,显然被这事搅得心绪不佳。
眼看再过一会儿便能散衙回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捅出了这么一桩,硬生生把他拽回堂上。
苟怀邑站在堂下偏前的位置,衣袍笔挺,神情收敛得极好,只在唇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早已等候多时。
李孟彦踏入堂中时,目光在众人脸上略一掠过,心里已有计较。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抬手免了礼,语气不太好:“李主簿,你近日可曾私自进出税房翻阅账册?”
“未曾。”李孟彦答得简短,没有多余解释。
他向来在府衙都是按规矩行事,没做过的事自然也没必要含糊。况且这些时日,他连在府衙里多待一刻的心思都没有,只想早些处理完公务回家见见阿絮,哪里还有闲情去做旁的事。
知府还未开口,苟怀邑却抢先接了话,轻轻一笑道:“未曾?那就怪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双手奉上:“大人请看,今日下官例行核对税目,发现税房中有数本商税账册被人翻动过,甚至有些记录还有改动的痕迹,这是下官记下的账册名单。”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随意补上了一句:“更巧的是,这几日下官亲眼所见李主簿在税房逗留得最久,恐怕连底账都翻了个遍,这查阅得也太勤了吧。”
话音落下,堂中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侧目相望,有人交换眼色,也有人干脆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先前与李孟彦一同查账的那名同僚脸色发白,明明心里清楚李孟彦不可能私自动账,却连帮腔说句话的胆量都没有。
更多的人则在暗中打量李孟彦,看他是要据理力争,还是就此被逼到角落。
李孟彦神色始终未变,只是目光落在苟怀邑递过去的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税银票号的对照单,纸角压着府衙税房的红印,看起来规整得很。
苟怀邑见李孟彦不急着辩解,心里更得意了些,声音里带着似真似假的惋惜:“李主簿才学出众,本该为官清正。只是如今四海汇的银票遍行建昌,下官难免担心有人心生妄念,想要伪造票号从中牟利。毕竟李主簿出身商贾之家,对这些门道未必不懂,实在人心难测,若想仿照四海汇做一套自家的银票,再借官府税册做掩护……也不是做不到。”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动,又顺势添了一句:“再说了,若有人借机搅动商贸并动摇民心,这罪名可就不是一句误会能揭过去的了。正是因为担心李主簿一时执念,下官这几日才格外留心税房的动静,谁知账册果然出了问题。”
苟怀邑又微微侧身,向知府拱手:“大人,账册既已被人动过,若不彻查李主簿,只怕难以服众。”
他说得义正辞严,心底却清楚得很。
他其实没敢大改账目,怕改出了大窟窿收不回来。他只是趁人不备把几册账簿的位置挪了挪,又在几处无关紧要的地方改了两笔数字,账目本身未乱,但足以让税册与四海汇的票号对不上。只要这件事坐实,李孟彦就洗不干净。
他要的,就是让李孟彦吃个闷亏,最好让知府先把人打压一番,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知府眉心跳了一下,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众人都在等李孟彦开口。
原本他还存着几分惜才之意,可堂上众目睽睽,也容不得他偏袒。思量片刻后,他也只能沉声道:“李主簿,账册既被动过,你作何解释?”
李孟彦这才抬起手来,没有急着分辩,只是语气平稳:“大人,既然苟通判言之凿凿说账册被改,下官斗胆请求当堂核对两样东西。”
知府皱眉,下意识追问:“哪两样?”
“税房底账与兑付库底账。”李孟彦语调不疾不徐,“既涉及四海汇银票,银票自然能够入税,那必然就会有兑付与流转记录。票号若是真的被改,拿底账一对便可分明。只拿一张对照单就指人有罪,下官不服。”
话落,堂中再无杂声。
苟怀邑脸上闪过不耐,眸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李孟彦的脸:“李主簿好大的口气,兑付库乃四海汇内务,官府如何能随意调阅?你这般急着要看,是不是想摸清四海汇的票号样式,好回头自己照着做一套?你这是查账呢,还是偷师呢?”
李孟彦抬眼看着他,目光平直:“苟通判方才说得信誓旦旦,那更该经得起核对。若连核对都不许,才是真的叫人心里起疑。”
知府被这话顶得一滞,脸色更难看几分,却也觉得这话在理。最终,他抬手一挥:“去,把税房底账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