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彦自然跟了上去,两人并肩穿过廊下。
正走着,李孟彦想到那张纸条,顺势问道:“纸条还是跟上次让我们注意账房暴毙三人的那人送来的吗?”
李锦胜皱着眉,脚步没停:“应当是的,字迹一样,落笔的力道也一样。但就是不露面。”
说着,他轻哼一声:“做生意的人最怕这种,不知道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也不谈条件,只让你按他的路走。走了可能是刀口,不走又心痒难耐,反正都叫人心里毛毛的。”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李孟彦知晓这是实在话。
那人敢把壹字号内库的线索送到李锦胜手里,说明那人笃定李家会走这条路,也笃定李家暂时离不开他给的线索。
两人走到屋前,灯火被风吹得偏了一偏,光影扫过李孟彦的侧脸。他终于开口:“祖父,今日苟怀邑在府衙里给我设了个局。”
李锦胜脚步一缓,终于正经看着他:“说。”
李孟彦便把府衙里的那一出从头到尾细细说了。
他说得不疾不徐,语气不带抱怨,只把每一句话里的弯弯绕绕都掰开了讲,句句落在要害处。只是说到苟怀邑最后的反应时,他语气还是冷了些。
李锦胜听完,没说好还是坏,只把手背在身后,语重心长道:“苟怀邑这人胆子不小,他敢当着知府的面做这事,背后肯定有人善后。”
“祖父,如今知府要我把税房的账都查一遍。”李孟彦停了停,手指揉了揉眉心,“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既能找出票号更多的破绽,也能顺势探探四海汇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李锦胜没有马上赞同,嘴角也没笑,他已经被这些事磨得头疼:“唉,我就是心力交瘁得很。你不知道建昌的物价开始涨了,涨得还挺厉害。今日我还跟李姑娘聊了两句,她也察觉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迈过门槛,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心烦意乱:“更糟的是,四海汇的人手少得离谱,今日她要兑两千两的现银,那边居然连个像样的人都派不出来给李姑娘兑换那两千两。一个大钱庄忙成这样,你信吗?”
说到两千两时,李锦胜眼角还抽了抽,不知道是在替自己心疼钱还是心疼麻烦:“阿彦啊,这越查下去,事情越多。你祖父我一把年纪还在折腾,是真的累哦。”
老人这句话带着抱怨,尾音也有点哑。李孟彦心间一酸。
他向来不善把歉意挂在嘴边,可这会儿那股愧疚还是慢慢往上涌。他眸光不由软了些,声音也放低:“祖父……”
他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又怕这话说出来是在推卸。可他心里清楚,祖父本可以安稳地待在陵都,待在洛城,因为他被贬谪来此,才又一脚踏进泥里。
李锦胜一眼就看穿李孟彦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虽然还绷着,眼里却掠过明显的心疼,于是抬手摆了摆故意把话说得云淡风轻些:“我不过抱怨两句,你怎么又是一副要自己扛到底的样子?怎么,打算抛下我老头子啦?”
“不是的祖父。”李孟彦忙道,眉心的结更深了些,“本就是我拖累您,我也不想您这么劳累……要是把您累出个什么病来,娘该说我了。”
二人说着说着,已经进了屋内深处。李孟彦替祖父把外衣解下,又唤来侍从添水铺床。
李锦胜瞧着他,终究叹了口气,伸手把方才侍从新添的茶盏推到他面前:“喝口热的,你查账归查账,别把自己也查坏了。壹字号的那个事我明日再想法子探探,看纸条背后的人到底想把我们推到哪儿去。”
李孟彦轻声应着,随后才告退出去。
景园旁边的小院中,李絮已经早早躺在床上。
她侧身朝着床榻里蜷着,把自己缩进一处更安全的角落。今日她也没把蜡烛熄灭,灯火隔着薄薄帐纱晃来晃去,在床沿投出一片暖色。
盯着那团光看了会儿,李絮才慢慢眨了下眼。
她又把被角往下压了压,指尖摸到被褥上的细纹,脑中还在回放白日里的事。
想起高自珍那张带着算计的笑脸,明日还要再去找一趟他,线索还得从他那里套出来,她却隐隐觉得这人不会让她顺顺当当把钱换完。
这样想着,李絮抬手按了按胸口,默默给自己打气:明日又是忙碌的一天,最近得好好养精蓄锐。
于是,她又在帐里轻轻翻了个身,想要睡得更舒服些。
算一算,魏秦大概也是这几日入城了。
得加快些脚步才行。
她也不求李孟彦的庇护,她是来和他并肩的。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李絮自己都怔了怔,继而又觉得脸颊有点热,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直到烛火烧短,屋里才终于平寂下来。
第二日一早,李絮就醒了过来。
天色尚浅,窗外还蒙着一层微白,她就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洗漱。换衣时,她特意挑了身简单些的常服,清露替她系好腰带,燕曦则在一旁收拾屋中零碎。
她又站在铜镜前略停了一瞬,抬手理了理鬓角,没再多看,提起裙摆便跨出了门槛。
脚步比往常快了些。
街上的晨风还带着点凉,早点摊前的蒸笼刚掀开,白雾腾起,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若是放在往日,她少不得多看两眼,可今日那香味从鼻端掠过,心里没有半点馋意。
她心无旁骛地过了一遍今日要做的事:去四海汇找高自珍,把现银换成银票,再不经意透露自己要做生意,也要旁敲侧击一下金花贴的事。
只要第一桩事能顺顺当当地办成,后头的路才算走得清明些,不至于步步悬着。
谁知到了铺子前,掌柜一见来人是李絮,脸色瞬间变了变,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连笑都不敢笑得太热络,忙迎上来把人拦住。
“李小姐。”掌柜作了个揖,语气客客气气,明显带着推拒,“您今日……怕是不能兑换银票了。”
李絮愣了下,尽量耐着性子道:“为何不能?昨日不是说好了吗?我还专程一早过来。”
掌柜搓着手,眼神飘忽不定,嘴里也说得客气:“不是小的为难您,实在是这几日四海汇有一堆账册要对,到处都忙得脚不沾地,人手抽不开。所以暂时不接外头的大额兑换,免得账目对不上,否则出了差错,我们这些底下得人可担不起。”
李絮的不忿一下子升上来,又被她不住地按捺下去。
她不是来吵架的,可这话听着就很敷衍。
清露见李絮神色变了,往前一步就要理论,声音也硬了点:“掌柜的,你们对账就对账,跟我们小姐换银钱有什么冲突?怎么一夜之间连门都不让进了,昨日你们还……”
李絮一把拉住清露的袖子,低声道:“先别冲动。”
她眼神扫过掌柜的脸,又扫了扫铺子里来回走动的小厮,铺子里确实忙,伙计抱着账册跑来跑去,算盘声噼里啪啦。可忙归忙,忙到居然连她这早就说好的生意都不做?
这说不过去。
掌柜被问得额头沁出虚汗,嘴上还在打圆场:“小姐别急,这也是上头的意思。真要兑也得过几日,等账对清了再说。”
“上头?”李絮抬眼盯着掌柜,故意装出来的清高作态让人不敢轻慢,“那你告诉我,高自珍在哪儿?昨日是他与我谈的。你叫他出来,我就问他到底还算不算数?”
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目光闪躲,怕说漏什么:“高掌事……这几日都不会来,他出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李絮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冷了点,“昨日还说得好好的,今日就不在。掌柜的,你这话让我怎么信?”
掌柜被李絮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忙忙摆手,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是不是,真不是……李小姐您别为难我了,我就是听命行事的,不如您过几日再来?等对账过了,小的第一时间给您安排。”
李絮心里那根弦“咔”地一声断了。她蓦地想到昨夜的那点不安,原来不是瞎想。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在门口闹。她知道闹大了只会更被人盯上。
只是再开口时,话语间带了点不甘:“我带着现银在身上,不方便久拖。你们若是不愿意换,就给我个准话,免得耽搁我采买贺礼的事情。”
掌柜支支吾吾:“这……这得看上头。”
“又要看上头?”李絮重复了一遍,忍着没将怨气发作出来。
清露在旁边听得火起:“小姐,他们这是耍人呢!”
李絮抬手轻轻按住清露的手背,但掌心的温度抚不平心头的凉意。她瞥了掌柜一眼,眼神平静得毫无波澜:“行,我今日不为难你。但你记住,我也不是好糊弄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唯恐自己一快就露出慌乱。直到走出那家四海汇很远很远,她才发现自己背后有一层薄汗,衣料贴在脊背上,黏得很不舒服。
她的线索断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心里乱作一团,但又不敢弃之不管。
高自珍突然避而不见,四海汇突然开始对账,这一点也不像空穴来风。她必须要在魏秦来之前抓到更确实的证据,否则一旦被他先一步动手,她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她低头走着,就在这心事重重之下,猝不及防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带着不确定:“李小姐?”
那声音有点耳熟。
李絮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去,神色惊讶。
竟然是荣家那五兄弟。
荣四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遇到熟人就忘了之前的那些不快,他快步走到跟前,咧嘴笑道:“李小姐,你也来建昌玩啊?”
李絮目光游移了一瞬,她没想到在建昌还能撞见他们。
当时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场冲突,现在想起来还会心惊肉跳。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就传来一声拖得细细长长的冷笑。
“四哥,你可别那么热心。”荣五站在一侧,眼神阴恻恻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刺,“毕竟要是再遇上什么事,好心还要当做驴肝肺呢。”
他盯着李絮,目光里没半点善意。
见来者不善,清露和燕曦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左右一挡,把李絮护在身后。清露抬起下巴,说话毫不客气:“你们想做什么?”
燕曦的手已经按在袖中藏着的小匕首上,没有露出来,语气森然道:“我们小姐好好走着路,也要被你们管来管去?”
李絮站在两人身后,只看见荣五那双眼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她心里不舒服,也告诫自己别退缩。
今早已经被四海汇那边堵得憋火,若是再在这里露怯,怕自己回去要被气得睡不着。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清露的袖角,示意她别先闹大。又拨开清露与燕曦一点,自己则从她们肩后探出身来,目光落在荣五身上,语气带着点不肯示弱的硬气:“我只是路过,你们若也只是路过,就各走各的。”
荣五眯了眯眼,嘴角的笑反而更加玩味:“路过?李小姐这路过的地方,还真是巧得很。”
话里话外都是不顺眼的意味。
他这话一出,荣二和荣三互相看了一眼,也顺势往前挪了几步,两人的表情谈不上凶,只是带着一种街头混久了的随意,让清露和燕曦愈发警惕起来。
唯独荣大停留在原地,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