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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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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应声而去。不多时,两册旧账被抬了上来。纸色有些发黄,边角也有磨损,一看便知是常年存档的老本子,不是今日临时摆出来的那些。

李孟彦拿过账册,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指尖沿着字行滑过,最后稳稳停在其中的一笔记录上。

苟怀邑把那张对照单呈上后,知府随手摊在案前,上面字迹端正,票号抄录得极为工整,看上去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孟彦看了对照单一眼,又抬头看着知府:“大人,这一笔城南绸缎行的缴税,票号三七九六九,不知当日负责收票的是哪一位?”

知府听到这里,眉心微动,顺势看向堂下。

税房的那名小吏原本默默站在一侧,见知府看过来,想装作没看见都不成,只得上前一步,只能硬着头皮作答:“是……是下官经手的。”

李孟彦点了点头,并未有丝毫逼迫,语气还温和了些:“那敢问这张票收下之后,是先入了库房,还是当日转作了他用?”

小吏愣了一下,迟疑道:“按例……应是先入库登记,待汇总后再行兑付或调拨,所以缴税用的银票,多半不会当日处理。”

“正是。”李孟彦点头,语气依旧淡定平稳,“所以它既然入了库,要么是兑银,要么是转作他用,总会留下痕迹,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将底账往前轻轻一推,指尖点在另一处:“可这张票号,在税房底账中,出现了两次。”

堂中先是呆了一息,随后哗然四起。有人想凑过去看,脸色一变又把头缩了回去。

苟怀邑的面色终于绷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住,厉声道:“你胡说!底账岂能由你一句话就——”

他话还没说完,李孟彦已经手腕一转,把底账平平抬起,让众人都能看清:“苟通判若不信,可上前细看。字在这儿,印也在这儿。到底是谁在胡说,一看便知。”

堂上氛围本就憋闷,有人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又立刻缩了回去,直到最后也无一人上前查看,生怕惹了麻烦。

李孟彦还是神闲气静的,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一处是城南的绸缎行,另一处是城北的粮油行,都是同日缴税,票号却一模一样。”

他说完这句,视线落在苟怀邑身上:“敢问苟通判,四海汇的银票,还可以一票两用?”

苟怀邑的喉结滚了滚,正要开口反驳,李孟彦又先一步接着道:“苟通判方才呈给大人的那张单子,除了记下被翻动的账册名目,后头还附了几笔票号誊录,对吧?”

知府本来还在头疼,闻言抬了抬眼,这才想起案上确实压着那页纸,他抬手一挥:“拿给李主簿看。”

一旁的书吏连忙将那张纸取下,双手递了过去。

李孟彦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很快就注意到其中一行:“大人请看,苟通判写下的这张对照单,这个城南绸缎行的票号,只出现了一处。”

他抬眼看向苟怀邑,神色没什么波澜,却不再给人退路:“可在底账里,这个票号明明还有第二处。既然单子是拿来作证的,那我就想问一句,这张单子,是谁誊写的?”

苟怀邑唇角一僵,强自镇定道:“自然是我核对时按账记下的。账册被动过是事实,票号也是照着账册写的。”

“哦。”李孟彦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声音却慢了半拍,“既然是苟通判亲手誊抄的,那我就更疑惑了,这记账册名单记得周全,怎么会恰好漏掉底账里的第二处?还遗漏得这样彻底。”

知府还按着额角,听到这句,手指一顿,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苟通判,此事你如何解释?”

苟怀邑被这一连串反问逼到绝境。他原是想着借账册被动过给李孟彦扣上一顶帽子,谁知对方反手就撬开了票号重复的漏洞。

这不只是查账的问题了。

四海汇的秘密一旦被捅到明面上,就等于把命门公之于众。更可怕的是,这口子要是越扯越大,他自己也别想置身事外。

苟怀邑脑子转得飞快,勉强挤出一句:“或许……或许是税房的官吏将底账记错了。”

“记错?”李孟彦轻轻笑了一声,音调不高,却让人后背发凉,“底账是税房按例逐笔登记的,前后还有复核。若说是一时疏漏,也该前后一并错。”

他的视线落回那张对照单上:“可通判大人的这份对照单,恰好避开了底账里的第二处,只抄了其中一笔。若底账真是错的,那这誊写之人未免也太会挑着错了。”

话落的一瞬,堂上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抽气,唯恐知府下一句点到自己询问账册的事情。

税房中负责底账抄录的小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他只是本本分分地抄写核对而已,哪会想到忽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眼见罪名要落在自己身上,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道:“大人明鉴!下官没有啊!下官每日誊抄完账目都要对上几遍,一点也不敢马虎,更不敢擅改底账一字半句!”

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那你说这票号为何会重复?四海汇向来信誉第一,如今建昌府上下都在用,你倒要告诉本官,是你抄错了,还是四海汇出了问题?”

小吏额头冒汗,几乎要哭出来:“下官不敢!可下官确实是按原账抄写,未曾动过啊!”

知府盯着那抬上来的两册底账,目光越发森冷。

他心里明白,底账要是真有重复,轻则税务紊乱,重则牵出四海汇钱庄的大祸。如今闹到堂上,必须要当机立断,否则明日街头就能传成府衙包庇之类的流言,到时候更不好收拾。

他一挥袖,随即沉声下令:“来人!即刻封存税房账册,任何人不得擅入!”

堂外的差役应声,脚步杂沓而去。

说完,知府的眼神重新落在李孟彦身上,语气冷硬:“李主簿,本官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把税房的账册查清楚。查得清楚,是你的功,要是查不清楚——便是你的责。”

他又瞥了苟怀邑一眼:“此外,本官自会亲自发函四海汇,令其配合核兑。”

这话一出,苟怀邑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正是他最怕的局面。

平日里他们很是小心,而寻常百姓也从不会盯着票号看,拿了银票就去四海汇兑换,谁也不会去算编号是否重叠。更何况能进府衙账册的买卖,他们向来挑得严格,还特意用了金花帖去避开麻烦。

可百密终有一疏,就疏在他急于栽赃的这一回。

本是想灭灭李孟彦的气焰,将他逼离税房,如今反倒亲手把查账的权柄送到了他手里。

知府已下定论,苟怀邑只能咬着后槽牙,他也只能低头应下,再无转圜余地。

李孟彦收回手,神情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那一场风浪与他无关。

票号重复不是小错,这意味着市面上流通的银票,怕是早就已经不止一套。今日能当堂戳破,不过是苟怀邑急于构陷,手脚一乱,就把破绽自己送到了众人跟前。

人一急就顾不上章法,反而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到此总算落了地。

与此同时,景园门口又响起了叩门声。

门房前去开门时,只见一个小孩缩着脖子站在台阶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递过去后什么也没说,撒腿就跑掉了。

屋中的李锦胜接过门房递过来的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跌跌撞撞地追出门去,站在门槛外四处张望着,巷道静悄悄的,一点可疑的人影都没有。

他攥着纸条站了会儿,胸口发闷。

真是许慧的话……他也说不清自己想问她什么。问她为何要帮自己?问她到底在图谋什么?还是问她这么多年,到底过得怎样?

可他很快又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从她嫁进苟家的那日起,他就不停的告诫自己,那是她的选择,与他无关。他不该再生起那点多余的怜悯。

或许这人是不是她,还说不一定。

隔着景园大门不远处的巷子里,静静立着个披斗篷的人,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脸。那人不动声色地望了望景园的门,随即转身,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纸条上,仍旧只有短短一句话:

「明账无用,查壹字号内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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