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还想再讲,李絮却在这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按住清露与燕曦,没让她们再吵下去,转而从荷包里取出铜钱,递给大娘:“大娘,是我侍女心直了些,三十五文就三十五文,您收好。”
大娘接了钱,脸上那点不耐立刻收得干干净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手脚更快地把梅花糕装好递过来。
清露和燕曦明显不服气,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李絮却只是看了她们一眼,意思很清楚。
两人这才乖乖闭了嘴,不再开口说话。
夏竹捧着油纸包,偷偷冲李絮眨了眨眼,小声说道:“小姐看,我就说我没骗人吧,她们分明是看我们好欺负,故意抬价的。”
李絮没回她,只把目光扫过街边的摊位,心里已经有了大概:这不是单纯的宰客,这是整个城里的价,都被悄悄抬高了。
她不动声色往前走,又在路边几家铺子停了停。
粮油铺那边的米价比从前多了好些价,而且油也涨了,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嘟囔,说是什么都跟着涨了。布庄里的粗布尚且还能维持不算太高的价格,而那些细绸却贵得离谱。去首饰铺上的银簪一问价,连李絮都忍不住惊讶。
如今就连原本只收碎银与铜钱的一些小摊,也开始顺口问一句:“姑娘用官银,还是四海汇的银票?”
李絮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只有稍微大宗点的买卖才会用到银票,可现在连这些小商户都开始收银票,这就不是方便能解释的了。
造纸可比铸银容易得多。银票一旦泛滥,谁还能说清它背后到底有没有那么多真银呢?一旦默认下这个流通规则,那这建昌府中百姓里握在手里的钱,就不再是实物,而是别人写出来的数目了。
李絮把梅花糕递给夏竹,让她先吃着压压火,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清露与燕曦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只默默把她护在中间。
她这边心里还发愁着事,李锦胜那边也没闲着。
李锦胜一大中午就照着李孟彦的交代,破天荒拎着食盒往府衙去送了一趟饭。见到门口值守的差役,人没急着走,而是同他们闲聊起来。话头起得自然,说的都是打听到李孟彦要被调任回陵都之类的只言片语。
他半真半假地抛着风声,让话不至于落人口实。
差役们一听,忙不迭作揖道贺。
李锦胜摆摆手,装作谦虚:“哪敢哪敢,都是托了福。”话说得刚好够响,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等到午间换班吃饭,那两名差役拿这事当喜讯往外一说,又有人添上了两句好听话。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等飘进苟怀邑的耳朵里,早就换了好几个说法。
苟怀邑听见时,当场捏紧了筷子,恨不得折断。
他心里堵得发苦。
凭什么?
一个失了圣心、被贬来建昌的区区状元而已,凭什么能够再次得到圣眷?凭什么还能再被调回去?
恨意翻涌之余,他又不得不承认,李孟彦要是真走了,对他来说反倒是个好消息。
李孟彦刚到建昌那会儿,他父亲苟潘就暗中查过底细,查出是当年远走洛城的李锦胜之孙时,苟怀邑当时就吓了一跳,心里也结起了疙瘩。
那段怨念的旧事纠缠得太深,真要论起来,怎么都算不清。
他不止一次盯着李孟彦的背影出神,嫉妒得牙根发痒。
同为六品,李孟彦比他年轻太多,又生得一副好皮相。面容清皎,轮廓清朗,让人第一眼就觉得有股舒朗的韵致。站在那里也自有一种高雅的从容气度。
共事的时日不算长,可他看得出来李孟彦不是那种显摆的人。说话不疾不徐,对人也疏离有度,该拒的事拒得干脆,该担的事也从不推诿,连上级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最让苟怀邑心里难受的,是李孟彦那种不动声色的自信,像是从小就在被珍重而肯定的环境里长大,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会轻易被踩下去。
偏偏这样的人,旁人还都愿意靠近,实在是令人扎心。
同僚提起他是多有夸赞,连那些最爱看人下菜碟的老吏,对他也有三分客气。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世上的好事,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想到这里,苟怀邑胸口那股不平几乎要溢出来,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恨他,还是更恨自己比不过他。
但也无可奈何。
上回他无意撞见李孟彦在查阅商税账册时看得有些久,心里就起了疑。他没急着翻脸,而是回去同苟潘与妻子提了一嘴,二人皆是不以为意。苟潘又在建昌查了一番,见李孟彦与李锦胜表面上确实安安静静,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暂时按下心思,继续做着原本计划的事。
如今听说李孟彦要走,苟怀邑心里又喜又恨。
喜的是李孟彦如果真是奉命来查事的,查不出什么就回京,回去是升是降都不好说。再说了,来建昌的官多半也就是走个过场,查不出门道,最后只会当自己倒霉。恨的是李孟彦真回了陵都的话,凭他的名声与本事,假以时日会更上一层。
而他苟怀邑呢?除了年纪大,在建昌混得久,没有一样能比得过李孟彦。
这样一想,这顿饭他终究没吃出什么滋味来。
另一边,李锦胜办完送饭的事,也没急着回家,而是去街上兜了一圈。
他观察得很仔细,哪家铺子被抱怨涨价太多,心里都有数。他没有多问,而是用替家中添置日用的由头采买了些东西,掌柜们报出的数目他都一一记在脑子里,心里也在盘算着。
不对。
涨得太齐了。
不是一两样东西变贵了,而是从吃用到穿戴,价码都同时往上抬了抬。
这让李锦胜心下惝恍。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买卖,一眼就嗅出了不对。背后要是无人推动,不会来得这样整齐。再联想到那三名接连暴毙的账房,他越想越觉得,那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等他回到家中,正撞上李絮也来找他,两人一对各自打听到的情况,心里的猜想立刻重叠在了一起,越合计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李絮先开了口,语气里藏不住焦虑:“李爷爷,今日我又去了四海汇。他们铺子里人手太少,说是派不出人来替我验银兑票,说得等到明日。我知道急不得,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李锦胜看了她一眼,语调平稳的同时带着安慰:“李姑娘别过于担忧,这事急不得,等明日高自珍把人派来兑银票时,就会见分晓。”他说着抬眼看她,“你明日过去时,照旧摆出不差钱的派头。到时候你只当随口提一句说建昌生意兴旺,合适的话想在这儿做点买卖。看看高自珍听了会怎么接话。”
话里处处都是多年行商留下的稳准。
李絮点头应下,唇角却抿得紧。她想装得心安神泰,其实心里早一团乱麻。
她不是不怕。
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露了破绽,怕高自珍忽然变脸,怕那些看不见的手伸过来,连累夏竹,也连累清露与燕曦,更怕连累李孟彦。
她最初来建昌时,心里也曾热血无畏过,觉得自己既然入了局,总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闯过几道坎,一路逢凶化吉,最后皆大欢喜。
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才发现话本里写得轻巧,现实里的每一步都踩在未知里。
她其实并不那么相信自己。甚至有一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做不好。
可李孟彦把这件事交到她手中时的神情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试探,而是很认真地把她当成能并肩的人
或许她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不堪。虽然没什么翻云覆雨的本事,可她从来不是遇到事就轻易躲掉的人,她最不缺的,就是那一股毫无顾忌的冲动与勇气。
至少在被信任的那一刻,她不该先退缩。事已至此,再退只会乱了阵脚,既然已经踏进局里,就只能往前走。
犹豫一时并非不可有,可一直停留在原地,只会错过该抓住的时机。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那点动摇也随之消散。
怕归怕,但是自己能做的,她就会去做。
这样想着,她不再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