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彦眉心拧得紧,隔三差五就看向李絮,眼底的担忧藏也藏不住。李絮被他看得毛毛的,反倒更清醒了些。
此刻的每一步,都不能再凭着性子走了。
她把另外两封信也取了出来,推到李孟彦的面前:“我本是来解自己的心结的。可这些东西到了我手上,我就明白我不得不来。魏秦当年的事,绝不是就此翻篇。他记恨着你我。”
她又略沉吟了一小会儿,再开口时,神情端凝得不得了:“还有,我今日上街见识了这建昌城里的四海汇。行事很怪。更巧的是,你猜我在建昌遇到了谁?”
“谁?”李孟彦抬眼。
“高自珍。”李絮提起这名字,眉头就不自觉皱了一下,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厌烦,“他跟我说,他如今是四海汇的掌事,府城里大大小小的四海汇分号,他都能管得动。”
她把高自珍那副自来熟的姿态提了一下,又将自己如何试探高自珍,如何编出两千两的话,以及对方劝她存银换票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两千两?”李孟彦脸色一下变了,后头李絮说的其他事,他几乎都没听进去,只一心盯着她,声音惊惶:“阿絮,你怎么带了那么多银钱?这太不安全了。若是你……若是你真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他的手也不自觉抬了抬,想要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怕她一眨眼就不见了。
李絮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暖意从心里漫出来,连脸颊都跟着泛红。她忙解释道:“我骗他的。”
她抬眼看着李孟彦,忍不住弯了弯唇,语速也快了一点:“我在街上听人说,四海汇背后的主人名唤苟潘。而嘉娘给我的这些信里,也有苟潘的名字。我又想到你来了建昌之后,魏秦也急着赶来。我怕他对你不利,所以多留了个心眼,故意把数目说大些,好看高自珍怎么接话。”
李孟彦这才松了口气,眼里的紧绷慢慢散开,仍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才低头去看那两封信。
他先拆开魏秦写给苟潘的一封。
「苟老爷钧鉴:
前事已办。陵都廖文轩果属无用,临事辄缩,致上意生疑。幸某早设后手,已剪其尾,诸人但谓其自取其祸耳。其科名既废,永绝翻身。后续处置,悉依老爷所谕,毋庸留养。
至李氏一人,乃老爷所忌。某虑其一旦染指建昌诸务,必坏老爷大局。是以某此行赴建昌,除索旧怨外,亦为暗盯其动静。又,金花帖第二批,已循老爷所授之法,自水路潜入城中,夹于盐舟油布之间,外人难觉。匠作诸人,某亦先行敲打,令其噤口。
然近日城中风声稍杂,银票流转太盛,恐有觉者起疑。老爷若欲行至末步,尚须更稳。倘需某于城中起风鼓噪,但赐一纸暗号,某必奉行不违。
至前所许回礼,伏乞老爷勿忘。某此命既押于老爷,亦当令某略见真银实货,庶可尽心效死,不敢有贰。
魏秦顿首拜上」
李孟彦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冷,想到府衙中账目的古怪,他又迅速拆开另外一封信。
「魏秦收:
汝办事尚可,然须记汝所以为我驱使,非以才也,乃以汝狠而且脏。脏者自有脏用,毋自尊自大,误作人物想。
廖某一事既废,则循旧例处之,毋复烦问。汝所盯李氏,不可硬撄。其有官身,轻动反惹腥臊。汝但谨守二端:一曰令其忙,忙则无暇细究。二曰令其疑错,疑错则无由措手。汝若不便出手,我自使怀邑代为行之。
建昌近当起潮。汝若闻换钱兑银之言,即依我前所授之法,添火助势,毋恤民死。死人既多,官府自忙至足不点地,无力他顾。
金花帖第三批且缓。先将旧票推尽。彼既将至,不日必觉端倪。汝若能压服城中数家但认官银之硬骨商户,我便以所许回礼相酬,决不食言。
至汝身侧之女子,断不可留。其知汝事太多,又愚而不谨,终必坏局。汝若下不得手,我替汝了之。
苟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事了。
两封信的落款处有蜡封的残印。一枚“苟”字私印的压痕,刻得极深,显然是防伪之用。李孟彦又拿起那块金色的小铜牌,边缘有些磨损,背后压着一个“壹”,看起来像是某种编号。他再拿起另一块物件,想必就是信中提到的金花贴了。那金花帖果然精致,一枚叶子形状,材质硬挺,边缘烫出细密的金花纹路,正中有暗纹,落光时隐隐起伏,显然不是寻常铺子能做出来的。
想到安宁长公主的那道懿旨,李孟彦心里起了悔意。
之前他还想着让李絮去做明面的诱饵,如今看来,这一步太险。
苟潘在建昌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与祖父在此都得步步试探。纵使有钱也未必能撬开那些门路。他不过早来了三四日,许多事都还在摸索,尚不清晰。李絮今日递来的这些东西,把隐在水下的凶险全部显露了出来。
这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他为了能与她好好在一起,才接下安宁那道旨意,来到建昌低调查案。若阿絮在这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痛,他绝对会痛不欲生。
他不想再看她被任何人与事牵连。
李孟彦沉了沉气,心里已然有了打算。他看向李絮,声音放得很慢:“阿絮……可否将这些东西交由我保管?”
李絮见他这样郑重,猜到事情不一般。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把话说在明处:“我不知你答应了长公主殿下什么,也不知她许了你什么承诺。”
她顿了顿,语气并不软弱:“容我自作多情一下,或许与我有关。所以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我今日骗高自珍,也是想从他嘴里套些话出来。”
“不可!”李孟彦立即打断,语气比方才严厉许多。
李絮被惊得一愣,随后疑惑问道:“那彦知今日来找我是所为何事?”
李孟彦沉默了一小会儿,终究没隐瞒她:“不瞒阿絮说,我与祖父已察觉四海汇古怪。我们与苟家渊源颇深,这也是我来建昌最重要的缘由。待此事解决,往后纵有再大的流言,也再伤不了你分毫。”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一沉:“他们对我们早有防备,我不便出面。本来想请你以你的名义在建昌做些生意,引蛇出洞。”他又想起苟潘信里的那种阴冷口气,心底发寒,“可现在不同了。你给我看了这些,我不愿你再涉入一步。此事定有危险。”
“如何危险呢?”李絮摇起头来,开始和李孟彦讲理,“我只是出面做些生意而已,你不必如此紧张。”
她说到最后,声音不由得软了些,眼神也飘开一点,带着些羞赧:“何况你也在,我不怕的。”
“我不愿意。”李孟彦拒绝得干脆。甚至怕她再争,竟伸了手要把嘉娘留下的信封与铜牌等物往怀里收。
李絮见状,立刻起身要抢回来。她动作快得很,李孟彦还未来得及把东西塞进胸口,只能把信件与铜牌举得高高的,试图躲开她的手。
哪知她一急,脚下没站稳,整个人直直扑到李孟彦身上。
凳子“吱呀”一声后仰,李孟彦被李絮扑得措手不及,后背撞回椅背,整个人都不敢再动。李絮跌在他怀里,脸贴得极近,李孟彦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腰背,掌心稳稳托着,生怕她磕着或摔下去。
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侧,李絮脑子一空,耳边只剩两人的心跳,贴得特别近,分不清究竟是谁更快。
屋里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李絮紧张得发麻,想要撑起身,却被李孟彦按住。他的动作克制,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下一瞬,他把举高的那只手也放下来,双臂一收,将她紧紧抱住。
“阿絮,别去。”他的声音低哑,压着一口气,“我不想你去,不想你受伤。”
男子的声音里带了点卑微的祈求。他什么都能扛得住,唯独扛不住她出事。
李絮心一下软了。
她又何尝不怕?只是她更清楚,若想早些解决暗处的危机,总得有人把暗面拖到明面上来。她感受得到他抱得紧,把她当成唯一的东西护着,那份炽热来得直接,叫她心口发烫,连原本的坚持都被烫得动摇。
她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但依然羞得不敢回抱,只是把手虚虚搭在他臂弯外侧,怕自己一动就露了怯。
李絮把声音埋在李孟彦的衣襟里,闷闷的,带着一点甜:“彦知不必忧心。若真觉不妥,我会立即抽身。我还能多花些银钱,雇些可靠的侍女与护卫,贴身护着我。这样……可放心了吗?”
李孟彦仍是摇了摇头,动作在她的颈侧极为清晰,让她心跳得更厉害。
李絮咬了咬唇,继续劝着,句句条理:“我是礼部尚书之女,是官眷,他不敢在明面上动我的。苟潘既要做生意,不会轻易做那种打草惊蛇的事。最多是断了我的路子,逼我自己退出。如此,可还担心?”
她又低声说了好一会儿,说自己会谨慎,一定不会单独出门,会让夏竹与王叔盯紧。说若四海汇真要设局的话,她会先探再退,不会硬闯。也说她既已到了建昌,不想再把所有重担都推给他一人。她说这些时语气并不强硬,可字字都有主意。
李孟彦听着,心里又心疼又信服。他明知她讲得都有理,但就是舍不得把她送到危险边缘。到最后的最后,他才闷闷“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还是不肯松手。
李絮正想再退开些,离开李孟彦的怀抱,免得这样贴着太不像话。恰在这时,门外传来夏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小姐,秀姨问我今日午饭可要多备一个人的?”
秀姨便是她先前雇的厨娘乔秀。
两人都吓了一跳。
李孟彦指间力道一松,原本被他举在半空的信笺与铜牌等物失了支撑,接连啪嗒落地,发出清脆又凌乱的声响。李絮也在同一瞬间抬起头来,原本埋在他颈侧的额头猛然离开,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下颌与唇线。
太近了。
近得她甚至来不及后退。
然而就在二人分开的刹那,谁也没能完全避开。
不经意间,她的唇角轻轻擦过他的唇边,极为短暂的一下,但真实得让人无从否认。
李絮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直起身子,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她退开半步,站稳之后才发现自己心口乱得厉害,呼吸也乱了节拍。那一瞬的触感怎么都散不去,温热柔软,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却在记忆里留得格外清晰。
她睁大眼睛看向李孟彦,神情里满是不可置信。他还是那副风华清润的模样,可眼神里分明乱了。
不是羞也不是怒,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茫然。
李孟彦还怔坐在凳上。
他被这一瞬定住了,背脊微微僵着,手还保持着方才护着她的姿势,没有立刻收回,看来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而后,眼神重新落在她身上,也明显没有完全回神,整个人都慢了一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手。
指尖在空中停了停,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落在自己唇边方才被擦过的位置。动作很轻,带着不自觉的确认。
那点残留的温度还在,不是错觉。
他指腹微微蜷了一下,怕那感觉散得太快,又担心自己多确认一分,心思就要彻底失控。可越是克制,越是清晰。那一瞬的靠近,并非意外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甜。
不是唇齿间的味道,而是一种轻柔的冲击,直直落进心里,让人措手不及,又甘之如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方才抱住她时,用的力气有多克制,如今松开手,就有多不舍。
而此刻,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呼吸未稳,眼神躲闪。
那不是梦,也不是三年间的回忆,也不是他独自忍下的想念。
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的世界,并非只是朝她靠近。
而是,她已经站在了他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