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李孟彦醒得比平日更早,明明昨日劳累得很,今晨半点困意也无,心里牵挂着去去找李絮,越想越清醒。
他起身后,在放衣服的柜前来回挑了许久。
先拎起一件虾青色长衫,抖开在身前比了比,觉得颜色偏暗了些,又放了下去。接着取了晴蓝色的那件,站在铜镜前略转了转身,看着也觉得不够妥帖,少了点精神。选来选去,他到底挑了件翠蓝色的衣衫,颜色清亮且不张扬,穿上身后,他又细细理平衣襟,换了与之相配的发冠与玉佩,一样一样地搭好,低头看了眼衣摆,终于满意之后,这才出了院门去前厅用早饭。
李锦胜一见李孟彦这副明显花过心思的打扮,当即就不高兴了,嘴里“啧”了一声:“你看看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相见未婚妻呢?”
李孟彦罕见地板起脸来,语气严肃:“祖父不可乱讲,误了别人清誉可不好。”
李锦胜现在偏不怕他,反倒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哼,都开始叫上别人阿絮了,还在这儿一口一个清誉呢?”
李孟彦被戳中心思,耳根微热,自知理亏,也没有再回嘴,只是低头专心吃着饭。
李锦胜习惯了早起,李孟彦因公务也常常早起,所以这顿饭吃完时天色还早,连街上的铺子都没开齐。
李孟彦又等了快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喝了半盏茶,再起身理了理袖口,是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尽了,仍觉得不够。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迈步往隔壁走去。
到小院门前时,李孟彦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准备扣门。心里刚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门却毫无预兆地被从里头拉开。
他猝不及防,手来不及收回,就那么直直往前伸了出去。
李絮正微低着头开门。她原本是要去找李孟彦商量两件事的。一是高自珍那边她随口夸下的海口,二是嘉娘留下的那些东西。
心里记挂着事,动作就快了些,哪知门一开,一只微凉的手就迎面而来,指节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那一下的温热,让李絮瞬间僵住。
她抬起眼,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脸“腾”地红了起来,连耳尖都染了颜色。被他碰到的那处皮肤烫得厉害,热意一直往心口窜。
李孟彦也愣住,手还停在半空里,忘了该怎么收回去。直到他察觉到指节下的那点温度一点点升高,才猛然回神,急急把手收回来,连带着他自己脸上也烧起来。
“我——”
“我……”
两人在同一时间开口,话音撞在一起,又齐齐停住。目光一触及对方,同时心虚地避开,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李絮一时慌乱,居然下意识要把门关上。她手刚准备用力,就被一只手覆住。那只手温热有力,稳稳按住了她的动作。
“阿絮,”李孟彦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她,“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你别关门不理我。”
他明明站得端正,语气里又带着紧张,生怕她真的把门合上,把他隔在门外头。
李絮微垂着脸,睫毛轻颤,声音也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也有事找你……”
“那阿絮可否让我进门?”他顺势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小心的期盼。
李絮被这句话提醒了礼数,忙忙侧身让开门口:“当然当然,快请进。”
将人请到待客的正厅,夏竹端了两盏茶进来,又把门帘放得严严实实,识趣地退了下去。
李孟彦坐下后,先看了李絮一眼,担心她一路受了委屈,又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好好坐在自己面前。
“你……可还好?”他低声问着,“路途遥远,辛苦你这么远来。”
“还好还好。”李絮握着茶盏,让自己镇定些,“路上赶了十多天,赶路时是会累些,但到了建昌很幸运遇到李爷爷。李爷爷把住处和厨娘这些都替我安排好了,我很感激他,也没有你想的那般辛苦。”
李孟彦听到还有李锦胜的事,立刻想起昨夜祖父的那副得意模样,心里一阵尴尬,忙解释道:“对不住,我、我实在不知道祖父会将这处租给你。若我早些知道,我绝不会让祖父去收你的租金。”
李絮笑了笑,只当这事并不值得介怀:“不不,这是我该付的。若我不付租金,我心里反而过意不去。何况……”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声音更轻了些,“何况我与李爷爷并无亲缘。若无缘无故让我住下,那岂不是太奇怪了?”
她话说得很合情理,却似一层隔膜,将两个人的距离隔开了一些。
李孟彦听见这番话,心里有些失落。
脸上的落寞太过明显,连掩饰都来不及。那一瞬,他被她的客气话轻轻推远了半步。她仍然把自己放在外人之外的位置,谨慎且分寸,礼数虽周全,却也疏离。
李絮一下就察觉到了。她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心里也乱了起来。
自己说错话了吗?可明明是常理呀。她知道李孟彦是好意,也知道他不会介意她免费住进来,可若是真的那样,她反而会不自在,会觉得欠得太多。
她还在纠结时,李孟彦已收敛好情绪,重新露出温和的笑:“阿絮说得是。我方才冒昧了,只是……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不,你没有冒昧。”李絮抬起眼,眼神认真起来,终于把积攒已久的心里话说出口,“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或者说,我为你而来,却也不是为你而来。”
她缓缓开口,虽然听着有些自嘲地意味,但是还有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坦诚。
“起初启程找你时,我满心欢喜地想要见到你,想要一个肯定的承诺。可路途太长了。”她吸了口气,回想起一路风尘,“我离开了家人,离开了挚友,离开了我平静的生活,只是为了来找你。见到你,我很开心,可是……好像得到你的回答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说到这里,眼神更稳了:“若我们心意不变,顺其自然在一起倒也无妨。只是悠悠众口,还需你劳神去堵上。我并不在乎那些规矩。若最后不能在一起,我们也可以各自过得自在。”
她又停了停,喝了口茶,在给自己也给他留一条不逼人的路:“如今见到你,我觉得你的承诺仿佛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你不要现在给我答案。等一个尘埃落定之后,若你心意仍不变,我们再议后事,可好?”
这番话太长,也太真挚。说完时,李絮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脸又热起来。她从来不擅长这样直白地剖开自己,可她又不想再逃了。
李孟彦听得胸口发紧,被她一句句地轻轻按住飘忽不定的心情,又被她那份清醒狠狠地在脑中拽出一条更清明的路来。
他对李絮的爱慕更深了。
她不是冲动来闹的人,她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会为一时情绪把自己赔进去的女子。
来建昌的这一路,十多天风雨尘土,她能在路上把自己的心绪理清,把最初的执念放软,把最好的自己站稳。她不是盲目追随,更不是把自己的答案当成命一样去珍视。她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能继续好好过日子的出口。
想到这里,他越发确定,他喜欢的,正是这样的她。
“我不会改变我的心意。”李孟彦望着李絮,把自己最真心的想法告诉了她,“不管你最后是否会选择我。”
这句话落下,李絮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原本以为他会说好,会说等,却没想到他把话说得这样笃定,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先封完了,只留给她选择。
她垂下眼,心里酸了一下,也暖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来缓和缓和,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又端起杯盏喝了口茶,把心头那股乱意平复下来。
李孟彦见李絮变得安静,便把话头转回正事,语气也更轻松了些:“阿絮是因为什么事找我呢?我也正想问你几件事。”
李絮这才回神。她抬起眼,神色谨慎起来,把话说得十分清楚直白:“你可还记得魏秦?”
李孟彦点了点头,答得很快:“魏秦之前被送去了陵都。但一年前,他府上突发大火,他的爹娘以及还未满两岁的弟弟都在那场大火里没了。魏秦匆匆回了一趟洛城,草草办完后事,连孝都没有守就离开了。”
说到这里,他察觉到李絮提起魏秦时眼中的那点担忧,身子不自觉往她那边靠近了些,声音也紧了:“可是阿絮碰见他了?他可有为难你?”
李絮见他这副紧张模样,心里一暖,摇头道:“没有为难我。只是我来建昌路上,歇在一处城镇里时,遇见了魏秦和一位叫嘉娘的姑娘。嘉娘告诉我,魏秦也要来建昌,她还给了我一些东西。”
她把自己遇见魏秦与嘉娘的事略略说了一遍。说到嘉娘告诉她“魏秦要来建昌”时,她语气明显沉了些。随后她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东西在我包裹里,你等我一下。”
李絮起身回了屋,脚步很快。等她抱着一包东西出来时,神情明显凝重了许多。
李孟彦看见李絮手里的那包东西,忍不住问道:“阿絮怎么了?这里面的东西不妥?”
李絮摇头,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把东西放在案几上,小心地打开。里头有几封信和几张纸,还有两块金黄色的物件,形状像凭证,乍看并不起眼。
嘉娘留给她的信也在其中。李絮取出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神色更肃然。
李孟彦并未动那堆东西,只是扫了一眼,见不过是些纸页与小物件,表面并无凶险,却从李絮的神色里看出不寻常。
李絮把信递了过去:“这是嘉娘留给我的信。你看了或许就懂一些了。”
她将信递到李孟彦的手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袖口,又立刻收回,此刻连这种小触碰都顾不得在意。
李孟彦接过信,低头看了起来。起初他神情尚稳,但越往下看,眉眼越沉,最后停在信件末尾,久久没有翻页。
良久,李孟彦抬起头,整个人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将那封信重新展开,纸页有些旧痕,信上字迹端正,但不是太工整,显然写得仓促。
「姑娘鉴:
昨日蒙姑娘不弃,肯入陋舍听我哀诉,又以银钱相济。嘉娘受此深恩,虽肝胆难报,亦不敢忘。
原欲当面拜谢,然一夕之间,忽觉心神乍明。魏秦其人,外温内鸷,既已生卖我之念,断无再容我喘息之理。若再滞留原处,不惟自投罗网,亦恐牵累姑娘。故不告而别,仓皇夜遁,临行草成数语,一以谢恩,二以告急。
临去之前,我曾私取魏秦一包随身之物,非敢贪取钱财,实因无意中闻其与随从密语,数提“建昌”“苟老爷”等名讳,言辞之间颇多忌惮。嘉娘虽愚,亦知此物必非寻常。昨日姑娘问及讨债之事,嘉娘夜半反复思量,方觉魏秦所谓讨债,恐非银钱之债,乃讨一口气耳。
此包不敢携于身侧,恐遭追索,已藏于城西旧盐巷尽头第三户败院之中。门缝内有油布小包,内缠青绳,结作“回”字,此结乃家父昔年所授,旁人不识。
包中有魏秦珍之重之之金花帖一张,自称可兑巨额银资。又有书札二封、残纸数页,皆其与苟姓人往来之据。复有小铜牌一枚,所司未详,然魏秦常贴身藏之。
姑娘素来明慎,此物若与姑娘无涉,望即焚毁,勿为姑娘招祸。若或有牵连,更须万分谨慎。魏秦若知此物落于姑娘手,必不甘休。
嘉娘此去,已往东南投一旧识,自此改名易姓,甘为无名之人。然所欠姑娘之恩,若他日尚有寸力,必当相报。
惟愿姑娘此去平安。
嘉娘顿首」
信被放回在案几上,屋内一时无声。
李孟彦缓缓抬头,心里继而更沉,没有立刻开口。
如今这些东西在阿絮手里,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场旋涡了。
他原本盘算得清楚,只让李絮只做明面上的人,出面在建昌做些无伤大雅的小买卖就好。其余的查证探路,以及与官府周旋的脏活累活,全由他与李锦胜来担着。哪怕最后幕后那伙人真是冲着他来的,他也能寻个妥当的说辞,把李絮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魏秦也掺和进来。
也没算到,嘉娘会将这些东西就这么轻易地交到李絮手里。
魏秦与苟潘到底是什么关系?
魏秦在陵都借廖文轩搅局,害得他与李絮名声受损。那不是随手一搅,而是早有预谋的狠手。如今又牵连出建昌、四海汇以及苟潘……线越拉越长,越看越像是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