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怀邑没接话,只把官场的架子端得足足的。他目光在账册上扫过,又落到李孟彦身上。李孟彦并未起身,只是坐着略略颔首,算作打了招呼。
这份不卑不亢落在苟怀邑眼里,实在是过于刺眼。
他心里那股怨气“噌”地冒了上来。
同为六品,凭什么得受着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架势?尤其这人还是状元出身,哪怕被贬谪到建昌,名头仍在,叫人听着就烦。
苟怀邑嘴角微动,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李主簿怕是越职了吧?我记得主簿的职责里可没有查阅账册这一条。即便如今添了,你看得也未免过于认真。怎么,是有什么疑问吗?”
李孟彦坐得稳当,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带锋芒,叫人挑不出一点错:“苟通判说笑了,主簿职责本就需审核官府薄书,监督赋税征收。我若不看,如何管理建昌府中大大小小的文书?看得认真,也不过是尽责罢了。”
苟怀邑听道他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胸口发闷。
一个与自己官阶相同的主簿,他实在不服。状元又如何,既然被贬谪到了建昌,那就是是失了圣心的。可李孟彦还是是一副从容自持的狂妄模样,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旁边的那位同僚眼见苗头不对,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顺便拍起苟怀邑的马屁:“苟通判莫要动气。此事是知府大人近来吩咐下来的,所以我们才加紧翻查。上头催得紧,若出了错,也怕上头怪罪下来,所以我们才看得入神些,还望苟通判别见怪。”
苟怀邑冷哼一声,眼神在账册上压了压:“那你和李主簿可要看仔细些,别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没有问题也要弄出问题来。”
那同僚听了,连忙陪笑:“怎么会呢苟通判?如今有苟府的四海汇,我们核对账册不知有多方便,哪里还会出问题呢?”
“最好是这样。”苟怀邑丢下这句,袖子一甩,便冷冷离去。
人一走,那同僚立刻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殷勤也散了些,转而带着点抱怨,对李孟彦低声道:“李主簿以后见着苟通判,还是稍微软些吧。这里不比陵都,大家都得在这儿讨口饭吃。偶尔弯下腰,不丢人。”
李孟彦抬眼,神色和气,却多了认真:“我与苟通判同为六品,官阶相同。方才我也与他打了招呼,也好好答了他的话,还不知我哪里做错了?”
“你啊你,真是说不通!”那同僚被噎得没脾气,索性摆摆手,不再劝解,转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李孟彦唇角微弯,笑意浅淡,目光又落回那叠账册。
越是心气浮躁的人,越容易狗急跳墙。嫉妒能催生许多意料之外的举动。有时候,正是这样的人,最藏不住破绽。
苟怀邑,他惹定了。
回到家中时,黄昏已尽,夜色沉沉。李孟彦踏进门时,院里灯火温暖,李锦胜早已吃过晚饭,但吩咐下人给李孟彦留了热乎的饭菜,就是怕他饿着,好让他好好吃一顿。
李锦胜回到建昌后,总是睡不好。夜里稍有动静就会醒,醒了便再难合眼。此刻他也没回自个儿院子,只坐在一旁,看着李孟彦吃饭。
见李孟彦吃得慢条斯理,神色镇定,外头天塌了也能先把这顿吃完。李锦胜看得心烦,忍不住嘀咕:“我这把老骨头啊,真在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阿彦,你能不能加把劲快查完?查完了我们好走人。”
李孟彦咽下口中的饭,抬眼看着李锦胜,忽然问了一句:“祖父,您想不想在这建昌做一笔生意?”
李锦胜一听,立刻炸了毛,连连摆手拒绝道:“不做不做!我曾发过誓,打死也不在这破地方做生意!我不差那点钱!”
“祖父方才不是还催我快些查完?”李孟彦语气不急,“若想快些查清,就得放出点诱饵,引鱼上钩,只靠翻账册,翻一年也未必翻出真相。。”
“不做!我打死也不做!”李锦胜态度强硬,声音都高了起来,“钱都在我手上,你一分也别想拿走!”
李孟彦耐着性子劝着,他知道祖父心结深,不是一两句就能解开的。
这下李锦胜终于忍不住,情绪骤然激动,声音里都带着颤:“你忘了你爹是怎么走的吗?就是在这建昌的一座破山上,被人害死的!他当时非要说建昌好,非要来,我拦也拦不住!结果这一去,人就没了!你让我如何还想在这里做生意!”
屋里一瞬静下来,烛火轻跳。
李孟彦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劝他。他只是先顺着李锦胜的话,声音放得更轻稳:“我从未忘记过。”说着,他目光沉了沉,“只是如今的状况,祖父也看到了,若不放点诱饵出来,我们就算在这里待上一年,也摸不清苟家的底细。若真想早点探清真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能用的法子自然要用。”
这句话正正戳中了李锦胜的心。
他沉默下来,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再硬撑,先前的坚持渐渐松动。他知道眼前局势不容他任性。
李孟彦放下碗筷,不再进食,他整理好自己的想法,缓缓对李锦胜道出:“祖父不必亲自参与,这样您心里也能好受些。我们只需请旁人出面,以她的名义去做生意。至于我,顶着状元的名头来建昌,苟潘早已有所耳闻。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早晚都会查清我的底细。正如我先前所说,不出多久,苟潘就会猜出你我的身份,到那时,他不会让我们在这城里做成任何生意。”
“那找谁?”李锦胜皱着眉,还是不大放心,“我们在建昌人生地不熟的,谁会替我们做这事?”
李孟彦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想起那个人,眼神不自觉柔了下来,连语气都轻了:“自然是阿絮。”
他停了挺,又补充道:“阿絮初来建昌,在此也无亲缘牵扯,且她行事大方得体,一番做派不易引人怀疑,十分合适。”
“你居然让李大儒的孙女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李锦胜猛地瞪眼,抬手就指着他,“你是不是找打?”
“祖父言重了。”李孟彦神色郑重,“阿絮并非意志薄弱之人。她善良而不软弱,真诚却不愚钝,聪慧果敢,答应过的事会尽力做到最好。况且我定会同她解释清楚。若她有不懂的,祖父与我也可在背后指点,不会叫她太辛苦为难。”
李锦胜被他说得一噎,随反而更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小子,算盘打得真响啊!别以为我老头子不知道,你就是想借机多些时间跟李姑娘相处。真是心眼比你祖父还多!”
自从接到来建昌的圣旨,又听完李锦胜那段旧事,李孟彦对祖父的态度缓和了不少。此刻听祖父这样打趣自己,他虽然无奈,但是并不恼,反倒笑了起来:“我可没祖父心眼多。将小院租给她,把我也瞒得严严实实。”
李锦胜立刻装作更生气的样子,眉毛都快竖了:“谁让你之前因为李姑娘对我态度不好?那我自然也要让你不痛快一回,哼!”
李孟彦笑笑,没有与他辩解,转而说起正事:“明日休沐,我打算去找阿絮谈谈。”
“谈事是假,想见别人才是真的吧?”李锦胜斜睨他一眼,促狭得很。
李孟彦叹了口气,被戳穿心思也懒得再争:“唉,不与祖父说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
祖孙二人也不再多言,各自回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