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呢!”夏竹把首饰盒抱到李絮面前,邀功似地炫耀,“这可是别人给我的礼物呢!”
李絮更是觉得稀奇,故意挑眉揶揄:“礼物?我们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若是欢迎新客到访,怎么你有礼物,我却没有呢?”
夏竹被她逗得直笑,叽叽喳喳解释起来:“这可是我见义勇为得来的馈赠。小姐你可不知道,我上街采买时,遇到一位老伯的银钱袋子被人偷了。他当时在摊子上吃东西,吃完付不了钱,店家拦着不让走,二人吵得轰轰烈烈,引来好些人围观。我看不下去,就替那位老伯付了钱。那老伯人也好,一路上对我热情得不得了。”
李絮听着,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升起担忧。她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你如何得知那老伯就是好的?万一是故意讹钱的呢?”
夏竹比她小,难免单纯了些。李絮不想泼她冷水,但也不能不防,人在异乡,最怕热心会惹出祸端。
夏竹很是自信地回道:“我见他穿着不差,人也和善,大抵家中是有些积蓄的,不至于骗吃骗喝。”
她说得有条有理,又忙补上一桩证据:“后来我们路过衙门,他对守在门口的衙役低声说了几句,衙役进去后,不一会儿出来,手里就拿着一个钱袋递给那老伯。老伯开心,领着我去了一家首饰铺,非要给我买几个头钗。”
她说完又皱了皱鼻子,还有些懊恼。
李絮笑问:“既然你不想收,那为何不走?”
夏竹知道她是在调侃,也不气恼,仍旧笑眯眯的:“我的小姐啊,我手里拎着这么多东西,如何跑得快?再说,那老伯后来讲了一句话,才让我改变主意收下的。”
李絮配合着她,故作夸张地睁大眼:“哇,那老伯说了什么?居然能让我们夏竹改了主意?”
夏竹把首饰盒摸了摸,声音不自觉柔了些:“那老伯说,他有一位跟我差不多的孙女,如今一人在家操持家业,也不知赶不赶得上自己孙女的生辰。看到我,就想到了他的孙女。买两个首饰赠与我,算是提前送的生辰礼物,让他也不那么难过,减少些遗憾。”
她说到这儿,脸上露出愧疚与后悔:“他又感伤了许久,我听了,也不好再强硬拒绝,一时心软就收下了。”
李絮见夏竹这失落的神情,有些心疼。她轻轻点头,宽慰地说道:“既是送你的,就安心收下吧。这可是咱们夏竹的生辰礼物呢,别带着不好的情绪。”她又顺着夏竹方才的话宽解,“按照你说的,那老伯自是不差这些钱的。你帮他解了围,他也记你的好,这就是一段善缘。”
夏竹听完,认真想了想,终于点头:“小姐你说得有点道理,那我便安心收下吧。”
李絮轻轻“嗯”了一声,故意摆出老成的口气:“看来夏竹也长大了啊。”
“小姐可不许胡说!”夏竹立刻反驳,冲她做了个鬼脸,“我比你可小不了多少。”
说罢,她笑着转身,兴冲冲跑去收拾床铺了,屋里顿时多了烟火气。
李絮则重新坐下,继续吃饭。她夹了一口菜,目光不自觉落到行囊所在的角落。那包裹装得严实,里面还有一枚沉甸甸的秘密。
建昌的热闹,或许只是表面。真正要紧的事,恐怕才刚刚开始。
吃过饭,李絮不肯再拖。如今时候不算晚,街上行人穿梭,正是探听消息的好时候。她心里惦着李孟彦,又惦着嘉娘留下的那包东西,越想越坐不住,只觉得一刻也不能耽误。
夏竹一听要出门也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很:“小姐,我也去!”
李絮看了她一眼,见夏竹方才还叽叽喳喳地说着泥人和竹蜻蜓,如今又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既好笑又无奈。她不想让夏竹独自在客栈里,也怕她擅自跑出去惹上无端的事,于是点头应允:“行,跟紧我就好,别乱跑。”
夏竹欢声应下,转身回屋“噔噔噔”地跑,没一会儿又冲了下来,手里攥着点碎银和铜钱,先一步下楼去催促了。
李絮则是慢一步出了屋门,把斗篷的系带在颈侧打了个结,动作不疾不徐,跟在夏竹的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夏竹刚踏进大堂,就听见一声气如洪钟的喊声在客栈里炸开:
“丫头!我来给你送些东西!”
那声音带着爽朗,半点不见客气,倒像是是自家院里喊自家人的感觉。紧跟着便是夏竹惊慌失措的声音:“老伯,您怎么来了?怎么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急急忙忙跑到那位老者跟前。
李絮走到楼下时,二人已经在大堂里坐下攀谈起来。掌柜打着算盘,店小二端茶送水,偷眼打量这一老一少,显然也被这阵仗勾起了好奇心。
那老人背对着李絮,肩背挺直,坐姿稳当,虽上了年纪,也看不到面容,但看得出来筋骨硬朗。老人面前堆着一堆东西,除了油纸包和布袋子,还有些细长的匣子,零零散散的,看起来应该是把半条街的铺子都搬来了,看起来全是送给夏竹的。
李絮脚步微顿,心里有些戒备。
在这异乡突然被人追到客栈来送礼,怎么想都不寻常。可她又觉得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家隐隐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偏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正要上前,夏竹此时瞧见了她,忙对那老伯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转过身来招呼一声:“小姐!”
李絮应了声“嗯”,脚下还在迈近。那老伯随着夏竹的声音转头,目光落在李絮身上,也不由得瞪大双眼,愣在原处。
李絮本还带着点礼貌的笑,待她看清那张脸时,笑意僵在唇边,眼睛也瞬间瞪得圆溜溜的。
她甚至下意识往前一步,又猛地停住。怕自己认错了人,又怕认对了人。
“李爷爷?”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您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李孟彦的祖父还能是谁?
李锦胜也万万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李絮,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原本还带着一副豪迈来势,到了此刻却被人按住了喉咙,只能怔怔看着她,眼神里掺着复杂。
他大概也料想不到李絮会来建昌。
更没料到自己不过是为了给夏竹送点东西,竟回撞上了一个“该遇不该遇”的人。
“原来是李姑娘啊……”李锦胜终于找回声音,干笑了两声,“哈哈哈……”
那笑声与当初第一次见李絮时的热络不同,少了些热络与爽朗,多了些尴尬与拘谨。
李絮看在眼里,胸口闷闷的。她还未开口问李孟彦的去向,但已经从李锦胜的神情里嗅到了不对劲。
若是差事一切顺遂,他的态度大概不会如此僵硬,也不会笑得勉强。
李锦胜心里也在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家孙子为何来建昌,就是为了眼前这女子。那小子一根筋,嘴上不说,心里却拧得紧,甚至把他这把老骨头也拖来了。一路颠簸,他一把年纪实在经不住折腾。好不容易到了建昌,歇了几日才出去走动走动,又遇上钱袋被偷的事。
幸而夏竹那小姑娘心肠热,替他解了围。那一刻,他心里一热,竟想起许多年前李求睿帮自己一把时,也是这样不问回报的爽快。人情这东西,一旦想起,就容易心软。
他并不是生李絮的气。小姑娘本身懂礼识分寸,眼神也清澈,错不在她。他气的是自家那小子的行事。
情之一字,偏要绕得弯弯绕绕,弄得人心里七上八下。可气归气,他又舍不得真拦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他不愿因自己旧日的阴影,去耽误李孟彦,也耽误姚婉口中的那桩大事。
只是,他本就不愿回到建昌。
这个地方,装着他太多苦痛。犹记得第一天到建昌城门时,城墙巍巍,风从门洞里穿过,冷得直往人的骨头里钻。他心中像压了块巨石,沉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那不是畏惧,是旧伤被翻起的闷痛,痛得人不愿回头。
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回到建昌,走到当年自己父亲的家门口,看见那块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门庭时,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如今,那里已经是苟家的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