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早已过了晌午,但街上的叫卖声依旧不减。李絮推开门进屋,脚步还未落稳,夏竹便从客栈的廊中走过来,忙不迭把热腾腾的饭菜端进她住的厢房里。
饭香一入鼻,李絮才发觉自己从早折腾到现在,腹中实在是饿了。她洗了手,简单用了饭,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她实在是担忧在街上会撞上魏秦。
那人手段看起来比以前阴沉了许多,翻脸也快,若是真的碰上,哪怕不为旁的,就怕把夏竹与车夫也牵连进去。于是吃罢饭,她也不再出门,只在房中坐着,或着翻翻路引,又将行囊理了又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再修整一日后,三人便重新启程,往建昌的方向赶去。
离开前,李絮特意绕了路,去了一趟嘉娘先前落脚的那间客栈。她没有让夏竹跟着,免得小丫头多问,生出多余的担心。夏竹正忙着点算干粮,也就乖乖应了。
那客栈仍是旧旧的模样。李絮踏进门,小二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前一日李絮来过此处,衣着气度又与寻常客人不同,小二自然记得清楚。
小二凑近,笑脸相迎道:“姑娘来得巧。那位嘉娘啊,一日前便走了。”
说到这儿,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她临走前特意交代,若见着昨日来的姑娘,务必把这封信给您。小的先前见过您,断不会认错人,也不敢乱交。”
信封干净,封口处用一点浆糊粘得严实。李絮接过后当场拆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字迹娟秀,工整清晰,一看就知道是读过书也握惯了笔的人,不像是只会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
李絮越读,神色越凝重,眉心缓缓拧起。她没让旁人瞧见信里说了什么,只把纸折了回去,收进袖中最内侧,举止也谨慎了些。
出了客栈,她并未立刻回去,而是招呼车夫把车赶来,压着声吩咐着信上写的地方:“走一趟这里,慢些,别招眼。”
车夫见她脸色不对,也不多问,只应了一声“好嘞”,将缰绳一抖,悄无声息地拐进另一条巷子。
到了嘉娘信里留下的地址,果然有个不起眼的落败小院,门缝里塞着一个小包裹。李絮亲自下车取了,手心一重,心也跟着一沉。她回身看了看街口与墙角,确认无人尾随,她这才把包裹藏进行囊的最里层,压得紧紧的。
确认四周无异样后,她才让车夫掉头,继续往建昌赶路。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李絮离开嘉娘住的那间客栈不过一盏茶不到的工夫,魏秦一行人也赶到了那里。
魏秦入门时的神情比平日更冷,他没开口,任由身边的侍从嚷嚷着嘉娘的名字。
店小二原本还在擦着桌,一见那几人气势汹汹,背后立刻起了一层汗。他多少听过魏秦与嘉娘的事,一个薄情,一个痴缠,怎么听都不像善茬。小二只想把这摊浑水躲过去,便打着哈哈道:“客官要住店?楼上还有空房——”
魏秦没耐心听他废话:“那女人呢?”
小二缩了缩脖子,故作不知:“哪、哪位女人?小的这儿来来往往——”
魏秦身侧的侍从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威胁:“少装糊涂。嘉娘去哪儿了?”
小二心里叫苦。他是真不想惹事。更何况,他也的确没瞧见李絮那一趟去取东西的动静。就算瞧见了,他也不敢说。巷子里的生意本就清淡,平日也没来这么多人查问,只要他把嘴封紧,谁也翻不出什么。何况那位姑娘给了他好大一块碎银,银子落袋就是命根子,他哪敢多嘴。
再说了,那嘉娘不是什么好人,这魏秦瞧着更不像善类。小二不愿替任何一边做潜在的坏事,能避就避,免得引火烧身。
魏秦听到嘉娘已经离开,心里起了一丝说不出的慌。那慌来得突兀,他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本能地厌恶它。
侍从还想继续恐吓小二,逼他说出更多。可小二咬死了只知道嘉娘离开,再多的一句也没有了。魏秦目光阴沉地盯了他半晌,终究没在这小店里闹出更大动静,带着人悻悻离开。
出了门,跟随的人问:“公子,是否现在启程去建昌?”
魏秦抬手否认,神色肃然:“不。”他压住心底那股不安,继续说道,“在此再多待两日。那女人身上没钱,跑不远。你们多派些人出去,把这城镇里里外外都找一遍,务必将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意。
魏秦确实有些气急败坏。本来还算俊秀的脸因戾气而显得狰狞。人死了便死了,他并不在乎,偏偏被嘉娘夺走的那件东西实在重要得紧。若落入有心之人之手……
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恨,恨自己一时大意,让嘉娘察觉出他对那东西的宝贝。他也不知她是如何偷到的。大抵是刚到此处时,她一直对他死缠烂打,闯进他厢房胡搅蛮缠,打碎了几样物件时顺手藏起来的。
若早知这女人心思如此细腻,他当时哪怕再不耐烦,也会盯紧她的每一个动作,早早地料理干净,断不会给她留出转圜的余地。
看来以后,需要更狠些才是。
魏秦在镇上留下找人的两日里,李絮早已走出很远。途中他们歇在了一处村落。李絮不敢久留,生怕行踪被人探到。一想到魏秦那张脸,她觉得连风都带着刺。于是他们紧赶慢赶,又奔到下一处城镇才歇脚。
离建昌越近,李絮的心跳就越快。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暗暗想见李孟彦的隐秘欢喜,还是因为怀里揣着嘉娘留给她的东西。
嘉娘果然聪慧,若不是及时从爱情的泥潭里抽身,否则以她的本事,未必会沦落到被魏秦发卖的地步,只是聪明也会被情意蒙住眼。
想通这一点,李絮心里对自己更添了警醒。
又过了两日,远远望见建昌城门的轮廓隐约浮现,李絮有些恍惚,仿佛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她突然很想哭。
说不出来什么感受,这一路上遇到了太多事,惶恐、愤懑、怜悯、疑虑,甚至还有一点不肯承认的期待。各种情绪纠缠着翻涌上来,差点把她心里的那根弦绷断。她攥着衣袖,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才没在车上失态。
到了城门前,换过路引,守门军士查验一番,随后就放了行。
城门一过,建昌的热闹扑面而来。街面宽阔,铺子连着铺子,酒肆旗幡在风里招摇,茶楼里有说书声隐隐传出。建昌比她想象中的富庶繁荣一些,比起洛城也不遑多让。
到了目的地,李絮的心情踏实起来。她找了处客栈安顿下,先让车夫去安置车马,又叫人提了热水上来,打算洗去一路的风尘。
洗漱过后,她坐在镜前打理着发丝,开始思索下一步。
虽说建昌不如洛城与陵都地界大,可到底也是一处繁华的城镇。仅靠她们三个人的力量,想要在这人海里寻到李孟彦,并不容易。
还是先休息好了。
毕竟这几日赶路赶得紧,她眼下最怕的是一时冲动,反叫自己乱了阵脚。
三人之中,只有夏竹看起来兴致勃勃。小丫头一路憋得无聊,或许是到了新的地方,眼睛都亮了。李絮瞧着她那副雀跃模样,心里轻快了些,开口道:“你出去逛逛,注意别走远,也别太晚回来。”
夏竹欢声应下,激动地转身就跑出门去。
李絮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屋里安静,窗纸透进淡淡的日光,夏竹还没回来,她起身开始收拾行囊,把嘉娘留给她的东西依旧放在包裹最里面,又压了几层衣物,确认旁人一眼瞧不出端倪,这才稍稍放心。
她又叫了人将饭菜送到自己房里,正吃着,门外响起扣门声。听见是夏竹的嗓音,她这才起身开门。
夏竹手上拎着许多东西,有吃的零嘴,有玩的物件,甚至还有两个首饰盒子。她一进门就忙不迭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指着吃的,雀跃地对李絮说:“小姐,这是我买的一些零嘴,可好吃了,小姐快尝尝!”
李絮看着夏竹的那副得意样,忍不住笑意盈盈,用筷子夹起一块酥肉饼咬了口,果然酥脆可口,油香而不腻。
夏竹更来劲了:“小姐,建昌吃的可真多,感觉比起陵都都不差呢!”她又把那堆小玩意儿一件件捧出来介绍,“小姐你看这泥人,多好看!我买了三个,一个给小姐,一个给秋兰,一个给我自己。喏,这里还有个竹蜻蜓,让王叔带回去给他家小孩玩!”
王叔便是跟着她们二人一起来的车夫。
李絮看得好笑,目光落到那两只首饰盒上,顺势打趣道:“那这些首饰呢?莫不是给我们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