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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负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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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女子一路行去,巷子越走越窄,油烟与湿冷混在一处。李絮原本还抱着克制的礼数,可脚步越往前,心里那点不自在越发强烈。

等到了之后,她抬眼望见客栈的门脸,门楣斑驳,灯笼褪色,连招牌都歪歪扭扭。

她不由地皱了皱眉。

不是嫌这地方寒碜,她也见过旁人更苦的日子,而是一想到魏秦那人的嘴脸,昨日在人前翻脸利落,可是薄情到这般做派,让她实在觉得作呕。

女子走在前头,忽然停步回身。她一眼瞧见李絮眉间那道淡淡的不悦,唇角牵了牵,笑得有些自嘲:“也是。我住的地方,自然比不得姑娘你那处清雅。若是嫌弃,”她微微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现下转身离去,也不算迟。”

李絮心里一跳,忙上前半步。她到底不是刻薄的人,见女子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反倒心中酸涩。

她轻轻摇头,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嫌弃地方,我只是想起昨日那男子对你那般绝情,觉得他实在过分。”

女子静了片刻,她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还是勉强扬起一抹笑:“我如今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昨日闹了那么大一场笑话,竟还有人愿意来安慰我……我也该知足了。”

这话说得轻,可每个字都泛着苦意。李絮一时不知该接着说些什么才不显得空泛。她只能把步子放慢,默默跟着女子进了客栈。

客栈中的走廊很窄,木板吱呀作响,墙皮剥落,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意。到了客房门前,女子推门而入,屋里仅有一盏小灯,灯油味闻着发苦,桌椅粗陋,床褥十分轻薄,看颜色,应当也是层旧棉絮。

这样的地方,确实不宜久住。

李絮望着这屋,心里沉了又沉。

一个女子独身在外,住在这样的地方,连个能倚靠的人都没有,偏偏还被人当作弃子抛下。

女子回身招呼她坐下,动作很客气,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她自己又转身出了门,片刻后端来半壶温水,手里还捧着粗瓷杯,仔细倒给李絮。水面微晃,映出她瘦削的指骨。

“这里的茶叶太涩,难喝得紧。”她把杯子推近些,歉意里带着点窘,“不嫌弃的话,就喝点清水吧。”

大约是女子身上没有半点算计的锋芒,只有被生活磨薄的疲倦与委屈,李絮心头那点戒备也慢慢松了。

她弯了弯眼,低声道谢后接过杯子,慢慢喝了起来。

女子见她不避不嫌,似是终于寻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她的肩头微微一垮,卸下最后一层硬撑,随即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话里带着抑不住的哽:“魏郎他怎么能如此对我……我为了他,不顾世俗……与他私奔……”

说着,眼眶又蓄满泪水,泪光一晃,便要坠落下来。

李絮见她这般,实在不忍。忙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手帕,轻轻递过去,动作极慢,怕惊着她:“先擦擦。”

女子接过,低低道了声谢。她捏着那帕子,指节泛白,声音悲戚得像浸透了苦药,绵软而涩然:“姑娘,我心里苦啊。我以为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谁知魏郎竟狠心抛下我……姑娘你可知我为他做了多少啊!”

她抬眼望向李絮,眼里那一点希冀快要熄灭,她吸了口气,把话从胸口硬生生憋出来:“我为了他,放弃本来的未婚夫,我众叛亲离……我以为……我以为我马上就会有幸福的家了……”

眼泪无声滑落,落在帕子上地晕开。她怕被人误解,又急急解释,语速快了些:“昨日你估计也听见了,我本来的未婚夫婿就是那个叫廖文轩的。姑娘你也别嫌弃我品德不端、朝三暮四,那廖文轩是我家中为我定下的婚事。我父母走得早,但给我留下些家底,日子也不算苦。”

女子还想给自己辩护,于是又把过往一件件地搬出来:“廖文轩是个秀才,功名也还算可以。他说他要进京赶考,我便变卖了所有首饰跟他上京。他说盘缠不够,我连我娘最后给我的金镯子都当了……”

说到这里,她喉间一哽,缓缓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痕。虽愈合了些,却仍能看出是鞭痕,光影一显,痕迹更刺得人眼疼。

“然而到了陵都他就变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不去寻师访友,反倒日日流连赌坊。银钱输尽了,就回来打我,骂我是丧门星……”

李絮握着杯子的手一紧,她想起魏秦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想到廖文轩污蔑自己而传出的污言秽语,心里更冷了。

这世上最可恨的,从来不是穷,而是借着穷想把别人也拖进泥里。

女子的眼神渐渐空了,陷进一段不愿回首却又甩不开的梦魇:“我那时……真是活在地狱里。直到有一天,廖文轩又在外头喝了酒打我,是魏郎……魏秦他出现了,他救了我。”

她说到“救”时,眼里闪过一点柔光,像是在苦夜里忽然见到一盏灯,可那光很快又被悔恨吞没。

“他那么温柔。”她喃喃道,还在回味,但又带着自嘲,“给我伤药,听我哭诉……他说他心疼我,说好女子不该受这等磋磨。是他告诉我,廖文轩烂泥扶不上墙,要想解脱,就得让他自己离开。”

女子抬起头,眼神急迫而慌乱,想要向李絮求一个公断:“他说他认识一位贵人,只需廖文轩帮个小忙,便能得一大笔钱。有了钱,廖文轩自然不会再纠缠我,而我们……我们也能远走高飞。”

这话落在李絮耳边,她只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谁不曾幻想过呢?可偏偏这种话最容易拿来骗人。

女子的声音开始发抖,悔意从每个字里渗出来:“我信了……我那时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回去便按魏秦教的,日日蛊惑廖文轩,说他怀才不遇,是无人引荐,说只要帮贵人办了事,有了银钱打点,何愁前程?”

她越说越急,像是要把当时的自己按在李絮面前,让别人都看清她到底有多蠢:“廖文轩……他本就心术不正,竟真的答应了。”

“可谁能想到……”她忽然伸手,猛地抓住李絮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掌心冰冷得吓人。她眼中翻涌着惊惧,又回忆道那一瞬,“那根本不是小事!那是可能要掉脑袋的陷害!”

李絮被她握得生疼,却不敢抽回,怕她更失控。她只放轻了声音,慢慢哄着:“别怕,你慢慢说。”

女子却像听不见似的,继续说下去,气息乱得厉害:“廖文轩他……他事情没办成,还被限制了科举。后来,魏秦来找我,他说廖文轩是废物,连累了他,要我跟他一起要尽快离开……”

李絮听到这里,她看向女子,眸光随即暗了下来。

这世间有些人,动旁人命运就像拨算盘珠子一样随手。

“然后呢?”她轻声问,不带一点压迫,只怕伤到眼前这被摧折得七零八落的女子。

“然后?”女子凄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松开李絮的手,忽然没了力气,肩背塌下去,“哪知我俩被廖文轩撞见。魏秦当着廖文轩的面,亲昵地抱住我……”

突然,她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廖文轩这才恍然大悟,扑上来要打他,骂我们是一对狗男女……可魏秦他……他竟拔出匕首,一下……一下就刺中了廖文轩……”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又看见了那一抹血色溅开。她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我吓傻了。魏秦却很淡定地擦拭了溅到手上的血迹,吩咐了人善后,随后拉着我离开。”

女子又抬起头,眼里有一瞬倔强,急着证明自己并非狠毒之人:“姑娘你别觉得我心狠……我太想要幸福了。魏秦愿意带我走,那我便会真心待他,所以我跟他一路到这里,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一滞,有些艰难地开口:“可三日前,我无意撞见他吩咐下去,要在去建昌的路上将我卖掉。还说看在我跟他一场的份上,留我一条命……”

女子又笑了一声,微垂下头。那笑声薄凉,随即又碎掉:“我怎么能甘心!我闯了进去质问,哪知魏秦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冷冰冰地差人将我赶出来!”

她抬起头时,泪已流干,只剩麻木的绝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魂:“姑娘,你明白了吗?从始至终,我都是一枚棋子。魏秦接近我,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去控制、引诱廖文轩替他们做些脏事。如今事情败露,廖文轩没用了,我这枚棋子,自然也要被丢弃了……那五百两,魏秦哄骗我让他保管更妥帖,所以,我如今身上也无多少银钱……”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我以为抓住了爱情,结果……我不过是魏秦手里一把用旧了的刀,用完了,嫌脏,便扔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穿隙而过的风在作响。李絮听完,久久不语。她的胸口闷得发疼。她想告诉女子并非全错,又觉得这话太轻,她想骂魏秦卑劣,又怕骂得再狠也换不回女子被毁掉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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