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顾棠后,钟灵毓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嘴上仍带着几分嗔怪,却掩不住话里那一抹细微的心动。
天光初透,城门外的尘雾被曦色一照,也显得柔和起来。钟灵毓一路絮絮叨叨,话里不忘数落顾棠自作多情。她越说越快,怕自己一慢下来,心跳声就要被旁人听见。
李絮走在她身侧,只含着笑听着,并不接话。
方才顾棠那番坦坦荡荡的告白,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响。她羡慕钟灵毓能被人这样直白地放在心上,更羡慕那份敢说出口的勇气。
她原以为自己还能等。等风头过去,等闲言散尽,等一个万事皆宜的时辰,再去面对李孟彦和那份情意。可事实是,人生从未给予世间所有人从容的时间,越想如此,越被推着往前。
想到此处,李絮不禁握紧了拳头,手心微微泛凉。
钟灵毓见她脸色不佳,便故意加重了语气,像哄孩子似的,挽住她的手臂往回带:“阿絮,走啦走啦,回去。我可不想你把自己闷成一朵苦花。”
她说得俏皮,显然是怕李絮再陷在心事里。
李絮被她这一拽,才回过神来。她点点头,勉强把唇角抬得更柔些,低声应道:“嗯,毓姐姐我们走吧。”
只是脚步仍有些沉重,怎么也走不轻快。
二人上了车中,马车缓缓驶过街道,晨市已开,担挑叫卖声此起彼伏,油饼的香气语言豆浆的热气一齐涌来,烟火气把人从离别的余韵里拽回尘世。
钟灵毓掀开车帘看了几眼,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说起来,安少虞今日怎么没来?他不是也知顾棠要去洛城任职吗?按理说,做兄弟的哪能缺席?”
她说着还皱了皱鼻尖,在替顾棠打抱不平。
李絮一愣,目光从半开窗牗外收回,落到钟灵毓脸上。她想了想,才道:“安少虞?他一向闲散惯了,许是懒得起早。也许另有事缠身,我也猜不透。”
言辞淡然,不甚在意。
钟灵毓不肯放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地说道:“我倒听说他近来在处理些政务,或许是因此抽不开身吧。不过他们几人交情那样好,顾棠要走,少虞若真知道了,按他的脾气,不会连个影儿都不露。”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但李絮的眉头却因这话皱得更紧了一些。
难道……是因为自己?
不对,应当是自己想多了,安少虞那个性子,最爱把情绪当玩笑,哪里像会被儿女情长绊住的人。
她这样想着,还是觉得胸口有一点说不清的闷,想到顾棠与李孟彦的交情。
那样要好的关系,顾棠启程,李孟彦竟全无动静。那他此刻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她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
钟灵毓见李絮神色游离,眼底一转,忽然笑起来,语气故意轻快:“阿絮,心里怕不是在想着李孟彦吧?”
被钟灵毓一言道破心事,李絮脸上发烫,只好轻轻拨弄着衣袖,想要掩饰住慌乱。
可那个清俊出尘的男子,在她的脑海中偏偏更清楚了,每一阵思念都化作无声的牵挂,牵动着她的心。
李絮抿了抿唇,有些忐忑地轻声问道:“李公子……他知不知道顾棠要走?”
钟灵毓看着她,心中顿时了然,不由莞尔:“依我看,顾棠八成没告诉他。走得如此匆忙,哪里有多余的时间?若你真想让李孟彦知道,何不亲自去李家别院一趟知会他一声。”
李絮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些许迟疑。她想答应下来,可心底的那股不安,又把她刚冒头的勇气轻轻按了回去。
并非她不想去见李孟彦,只是心底的害怕总是推迟着她迈出那一步。
那些流言蜚语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在大庭广众之下拦在二人之间。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去,但此刻的她,更害怕现在去面对李孟彦时,他眼中可能会出现的无奈。她怕自己会当场碎成一地。
钟灵毓看出了李絮的犹豫,正欲再劝,李絮却先开了口,她抬眼望着车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像在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声音很轻,带着不甚明显的拖延:“毓姐姐,我……今日就不去了。等到后日再说吧。”
钟灵毓看着她那副强撑的镇定,终是无奈点头应允:“也罢。你若想好了,记得别再把话憋坏了。”
车内安静下来。李絮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思早已不在眼前。她知道自己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还没准备好。
午后,李絮回到家中,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案上铺着素纸,她正执笔抄写着佛经。她的心,随着一字一句的落笔,慢慢静了下来。
翌日,她依旧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整天。又抄了一卷经文,还去书房练了字,看起来一切如常,连秋兰都觉得李絮比前两日沉稳了些。
可只有李絮自己知道,那份被她压在最深处的期待,反倒在这样的平常里愈发清晰。
再过一日,她便能见到李孟彦了。
又过了一日,天光大好,阳光洒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空气中带着微微的暖意。几缕云絮闲闲地漂浮在天边,带着漫不经心的悠然。院中的花木也沐浴在这温柔的日光里,偶有几声鸟鸣,自枝梢间传来,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李絮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天际,眼眸中带着罕见的轻松。这样的好天气,将连日来的烦忧都一并扫去了些许。
她向来喜欢这样明亮的日子。天光落在身上,轻抚着她的心,带来几分宁静。
心绪难得轻快,李絮便起了出门散心的念头。
她才刚准备妥当,尚未出院,秋兰却快步走来,气息尚未稳,脸上带着难掩的为难:“小姐,李家的杜先生来了。”
李絮脚步一顿,眸光轻轻收敛,面上的松快也很快收起。她转头问道:“娘亲可在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