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安宁十分平静,但又叫人不敢轻易忽视,“纵然你如今知道了真相,想要轻易改变也绝非易事。若真心想解决,我会请父皇赐下一道圣旨。”
她说到这里,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顿,把价码也一并点明了:“当然,这道圣旨,自然是用姚老板的钱换的。”
姚婉抬眼望着对座那人,终于把心底那句疑问问出口,嗓音沉着:“殿下为何要帮我李家?”
这一刻,姚婉已然明白,所谓捐钱不过只是一个幌子。这位安宁长公主看似在谋取她家的财力,实则是以此为名,不仅是拉回景明帝的态度换一道圣旨,也能借机堵住外头的流言,给大理寺查案留出转圜。
安宁云淡风轻地答道:“自然是交易,我得到我想要的,李家也能化解眼前的困境。”
姚婉唇角牵出苦笑,起身拱手:“多谢殿下。”
安宁微微颔首,依旧气定神闲:“姚老板客气,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姚婉心绪复杂地起身,轻轻一福后转身离去。
然而,安宁只是静静坐在灯火下,目光如水。姚婉刚走出清风阁,她便淡淡开口,目光未曾移开:“在门外站了这么久,还不累吗?”
话音落下,叶南意缓步走了出来,一袭白衣沾着夜露,带着淡淡的疲惫,他低低一笑,认输道:“果然还是逃不过殿下慧眼。”
白衣轻拂,与李孟彦的清朗不同,他身上多了些柔软的静气,如同一株慵懒的萍莲。
安宁转身,烛光在她侧颜落下一道淡影,神情淡漠得近乎疏离:“既是你求我,自然帮一帮也无妨。”
叶南意抬眸,望着烛影里的女子。她雍容而清贵,不需要人夸赞,便自有清香。
烛光映在他俊秀的脸上,显得柔和,也有几分伤感。他目光复杂,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动情:“若我想要求殿下呢?”
夜色朦胧,这一句话,他已经藏了许久。
听见此话,安宁眉头轻蹙,目光骤然冰冷,她扫了他一眼,像是在面对一件令人厌恶的事物,语声更是断得利落:“此话以后本宫不想再听。若你执意如此,那就辞官回家,从此不要再出现在本宫面前。”
说罢,她不再多言,拂袖而去,身影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的余地。
只留下叶南意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站在烛影下,烛火轻轻摇曳,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孤寂。
那不敢言说的情愫,在安宁的冷漠面前,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姚婉带着满心沉重回到家中,步伐有些沉重。刚到门口,便见李孟彦在门口正抬腿迈入,眉间压着一层难掩的焦躁。
听见身后脚步,李孟彦回头,一见是姚婉,便快步上前,眼中带着担忧:“娘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姚婉冷冷扫了他一眼,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只淡淡道:“进来吧,有些事该与你谈谈。”
李孟彦见姚婉神色凝重,也没有多问,只跟在姚婉身后进了门。两人刚踏进院内,便听到一阵模糊的哭诉声从庭院深处传来。姚婉心头一沉,步伐不由得加快。
此时,院内灯光昏黄,李锦胜独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快要见底的酒盅,神色间带着醉意与疲惫,背影都显得瘦了些。杜厚守在旁边,见他身子一晃,时不时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锦胜,神情焦急。
见姚婉与李孟彦进来,杜厚急忙迎上前,声音里带着松了口气的急切:“夫人,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
李孟彦看着难得醉酒的李锦胜,心中猛然一痛:“怎么回事?”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关切。
见李锦胜又要倒去一边,他赶紧快步上前将人扶住。
杜厚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今日老太爷出门闲逛,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给老太爷说了些外面那些闲话,他听了心里难受,这才回来喝了些酒。”
姚婉听着,心里反倒更冷。她知晓李锦胜一向厌恶背后乱嚼舌根之事,出门也从不凑这些热闹,今日会听这些闲语,怕是有人故意将这些话说给他听,让他心乱,让李家自乱阵脚。
李锦胜与姚婉、李孟彦二人不同,十分在乎清誉。看着李锦胜略显憔悴的脸庞,姚婉心中暗自叹息,近几年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体,有被今日的打击一下生生撼动。
大抵是心有所感,李锦胜原本微闭的双眼在此时睁开,看清眼前扶着自己的人是李孟彦后,强撑的镇定终于崩溃,眼眶微红,声音哽咽:“阿彦,你回来了……我,我真是没用啊,我还是害了这个家……害了你……”
李锦胜泪光闪动,目光迷离地看着李孟彦,泣声道:“阿彦啊,是我害得你遭受那些污名啊……”声音中夹杂着一些呜咽声,听着让人心疼。
听着李锦胜的哭诉,姚婉心中翻涌起阵阵酸楚,她别开眼强忍住泪水,转头就吩咐起来:“杜厚,你再去叫两个人来,扶老爷子回房休息,再让厨娘准备一份醒酒汤,别拖。”
吩咐完这边,她才回身冷峻地扫视着李孟彦,语气中夹杂着严厉:“阿彦,你是家中长子,须得成熟稳重,家中如今多事之秋,你必须记住,不可感情用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包括今日你与李小姐找定王之事,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这个脑子,究竟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李孟彦喉间微动,终究没有开口辩解,只低低应了声。
不远处,李锦胜低沉的哭声渐行渐远,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苦楚终于得以释放。姚婉到底是不忍心,追了两步到李锦胜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安慰道:“爹,事情还未到绝望的地步,您别太过自责,一切有我在。”
李锦胜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靠在杜厚的肩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口中喃喃道:“我只是想让你们好好活着,只想让你们好好活着……”
声音在夜色中散开,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