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阁,坐落在陵都最繁华的地带边缘,自有一股不染尘世的幽静。
阁楼临水而建,四周环绕着翠竹与奇石,庭院内的假山下细水潺潺,石缝里还养着几尾红鲤,时不时摆尾一跃,溅起微凉的水珠。流水映衬着飞檐翘角,形成了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门前悬挂的“清风阁”匾额,笔力遒劲,落笔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威严。
那种威严不是用富贵铺陈出来的气势,倒更是手握权柄的人写惯了诏令的游刃有余。
传闻这清风阁背后势力不凡,来往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皆要对其礼让三分。虽然谁都说不明背后的主人是谁,但越是说不明,越叫人不敢轻犯。况且清风阁实在雅致隐秘,是商讨要事的理想之地。正因如此,也常有达官显贵光顾,生意一直不错。
姚婉虽初来乍到,也深知这清风阁不可轻犯。她虽不知清风阁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但也明白,能在陵都立足而不倒者,不会是寻常势力。
今日再由叶南意相邀到此,她心里那点猜测便越发清晰。看来这背后的势力,应该就是安宁长公主了。
姚婉随着叶南意踏入清风阁,刚走进去,就感到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室内陈设精致而低调,檀木家具光泽温润,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墨色淡雅,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与气度。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烟丝薄薄腾起,越发为这幽静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神秘。
走到门口,姚婉整了整袖口,脚步轻缓地步入,微微一福,恭敬道:“民妇姚婉,拜见长公主殿下。”
安宁长公主端坐在对面,姿态优雅,神情淡然,眼神如清风阁外的流水般静谧,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难以忽视的威压,仿佛这清风阁内外的一切皆在她掌控之中。
周身的空气都因她的存在而变得沉重。安宁轻抬玉手,示意姚婉落座:“无需多礼,姚老板请坐。”
姚婉依言坐下。虽心存疑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不知殿下召见民妇,有何要事?”
安宁微微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透出一股淡淡的压迫感:“姚老板何必如此着急?刚忙完事务,想必定是疲惫,先用口茶水润润喉吧。”她随手将一杯清茶递给姚婉,茶盏落在案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姚婉接过茶盏,低头轻抿一口,神色依旧不卑不亢。清风阁内静谧无声,唯有二人对坐,外面的守卫都由安宁的亲信把守,滴水不漏,若有心之人想要偷听,只怕也是徒劳。
安宁这才慢慢放下自己的茶盏,目光落在姚婉身上,好似随口一问:“姚老板的商誉甚佳,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知江南一带的生意如何?”
姚婉眸光微转,从容回应道:“多谢殿下挂念,托皇上治国有方之福,生意尚且顺遂。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商道畅通,实乃我们这些商贾之幸。”
安宁微微点头,笑容如春风般温柔,眸中闪过一丝深意:“父皇治理天下,确实功绩卓著。边患得解,民心安稳,只是天下之大,仍有天灾难测之处。若是天降连雨,河堤失守,商路断绝,若无良策妥善应对,怕是生意也难免受到波及。”
姚婉听得心里一紧,心中警觉,面上仍不动声色,只轻轻放稳茶盏:“民妇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安宁目光如炬,盯着姚婉片刻,缓缓道:“姚老板聪慧过人,想必也是爽快的性子。我今日请你相见,非为他事,只是想与姚老板做一笔交易。”
听罢,姚婉指腹在盏沿轻轻一划,心里连过数念,抬眸静候着下文:“殿下请说。”
见对方反应淡淡,安宁目光深邃,也不气恼,声音轻柔道:“近来陵都传言四起,风声甚嚣尘上,姚老板想必也有所耳闻。这等流言蜚语,若无人背后推波助澜,只怕不会如此迅速就传遍了全城。清者自清虽好,但世事往往复杂难料,尤其是在这纷繁复杂的都城之中。”
姚婉眉心一跳,眼神微微颤动,却依旧保持镇定:“多谢殿下关心,民妇相信清者自清,待大理寺彻查,定会还李家一个公道。”
安宁眸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姚老板心思缜密,自然知道,这世间清者未必能自清。李家之事虽不至危及根本,但这同姓之好,怕是难以逃过舆论之劫。”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更何况,昨日不止一人看见了。”
姚婉心中一凛,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几乎压进掌心。她稳稳地放下茶盏,问得不急不躁:“殿下的意思是?”
安宁抬眼,眸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不急不缓:“姚老板,江南雨季不日便会逼近,父皇心忧百姓安危,想要加筑堤坝,然国库空虚,急需银两周转。”她语气忽转轻松,像在谈一桩寻常买卖,“姚老板家业丰厚,若能慷慨解囊,不仅可助江南渡过难关,事后请封李家为皇商,也可顺便化解眼下的流言,岂不两全其美?”
姚婉心中波澜骤起。
她身处商界多年,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心性,面对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也能游刃有余。此刻面对安宁如此直白的请求,却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不仅是关乎李家的清白,更因为她深知,这场交易背后牵扯着整个李家的命运。
李锦胜发迹之初便信奉“义利并重”,立志成为儒商。虽身处商界,却不以权势为依仗,更不愿染指朝堂纷争,只想尽些绵薄之力造福四方。
成为皇商固然风光无限,特权在手,还可左右商道,但背后却是无尽的压力与束缚。皇商需随时听命于朝廷,无法自主决定生意方向,甚至家族命运都可能因朝堂的风向而改变。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卷入政治漩涡,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对于李家而言,忠君爱国是本分,但却绝不愿意将家族命脉完全交托于权势,成为权力斗争的棋子。
可眼下,阿彦的清白与前程,乃至李府的存亡,都被人拿着当筹码。姚婉十分清楚,她必须衡量得失。既要解安宁之难,又能守护李家安稳,一切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把握分寸。
她并不是轻易屈服之人。思及此,姚婉沉沉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压进喉底,再抬眼时,目光已定:“殿下心怀天下,民妇自当竭尽所能,尽力相助。只是这银两非小数,需得仔细盘算,务必不出差错,方能真正解江南之急。帮扶百姓是李家荣幸,且殿下愿助力李家解流言之困,已是大恩,万万不敢再奢求皇商之头衔。”
她把话说得恭顺,却也把分寸扣得死死的:愿意出力,可不愿被绑死。
安宁笑意加深,终于等到她这句:“姚老板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既然你愿意出力,那我也自然要回赠一份大礼。”
只见安宁走到一旁的桌案,从上面拿起一叠纸,递到了她姚婉面前。姚婉接过那几张纸,疑惑地扫了几眼,然而当她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脸色便在顷刻间僵住。
“姚老板,聪明如你,想必早已察觉到李孟彦与李絮之间的情感。只是你并未多加干涉,想来你也有所猜测吧?”安宁柔和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停了停,给姚婉留了些喘息的余地,继续开口道:“但是奈何你家那位长辈什么也不说,自然,想要完美解决这事,这些往事你必须知道。”
姚婉手中的纸微微颤抖,强撑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有些发紧:“殿下如何得知这些隐秘?”
安宁淡然一笑,轻抿了一口茶,似乎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少虞身边的人,我怎会不留意?我既然要查,自然不会遗漏。”
如此看来,安少虞认识李孟彦与顾棠已经七年,三年前突然改性,又是因为李絮。
这许多的弯弯绕绕,因缘际会,终究还是被困扰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