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彦被挤得动弹不得,脸色变得有些难为情。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就算是想冲出重围也没办法。无奈之下,他只好强颜欢笑,温言应付着。可那双眼却越过周围的人群,执拗地追逐着方才未曾注意到自己的李絮。
李絮很早就赶了过来。
昨夜李定舒归家时已近更深,衣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李絮本想装作不在意,可那颗心偏偏不听使唤,待父亲刚坐下喝口热茶,她便一路跟到正堂,眼巴巴盯着他问:“爹,今科状元是谁?”
李定舒原本还想逗她两句,可李絮追得紧,连谢子岑都被她缠得笑出声来。他硬是咬死不说,端着长辈的架子,故作严肃:“礼部自有章程,哪里轮得到我在家里泄露。”
李絮不肯善罢甘休,急得一直攥着谢子岑的衣角。李定舒被她磨得没法,才松口道:“明日一早,到宫门前的墙上一望便知。你若真想知道,自己去。”
而今早,天还未大亮,李絮就已经醒了。等回过神时,人已站在钟府门口。她是来寻钟灵毓的。嘴上说是顺路,眼神却飘得心虚。
钟灵毓一见面便笑得不怀好意,故意压低声音:“哟,这么早来找我?难不成是来找‘榜上人’的?”
李絮耳根一热,又不肯承认。顾不得与人斗嘴,她只拉着钟灵毓一道往宫门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去看一眼,看看李孟彦,是否真的在那榜上。
此刻,她与钟灵毓正站在人群边缘,等待着礼部将榜单张贴完毕。
放榜处重重防护,兵卒列得整齐,礼部官员在其间忙得有条不紊。纸卷铺开、金榜张挂,动作稳而不乱。李絮再急,也只能只得放下心情,把目光钉在那面墙上,打算瞅瞅榜上是否李孟彦的名字。
“爹?”李絮眼尖,一眼就瞧见其中指挥的人,一身朝服,乌冠端正,正是李定舒。
钟灵毓正欲出口招呼,李絮却先伸手按住她的腕,轻声道:“毓姐姐,爹爹如今正忙,估计没空搭理我们。”
“也是,不过啊,大伯再忙,也没有那边那位忙啊。”钟灵毓有些感慨地说道。
李絮有点好奇,于是顺着她的话去想会是谁,可钟灵毓抬手指了指,叹得很夸张:“你啊你,自打我们到这儿,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面墙,连宫门那边都不看。”
她说着,干脆把李絮的头轻轻一拨,逼她往宫门那方瞧。
这一瞧,李絮才清楚钟灵毓口中的大忙人是谁。
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张正在张贴的榜单上,因此没有怎么注意宫门处的动静。只见宫门外人潮聚拢,李孟彦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连衣袖都难露出来,根本无法动弹。只有道喜声一阵接着一阵。
而叶南意也不见得有多好,他高中探花,乃是第一甲第三名,也跟李孟彦一样,被人团团围住。
顾棠情况则轻松得多,第三甲第一名也很体面,虽是有人祝贺,但到底不如李孟彦和叶南意身边的盛况,没有引得这么多人挤上前。
他站在旁边看戏似的,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得意。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拍上他的肩头,顾棠回头,来人正是李絮和钟灵毓。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挤得厉害,顾棠面色不悦起来,语气也不太好,冲钟灵毓说道:“你跑来做什么?”
这么多人,她要是不小心被撞着怎么办?
李絮见顾棠语气有些凶,赶紧抢过话,担心钟灵毓当场跟他吵起来:“是我拉着毓姐姐一同过来的,想看看。”
钟灵毓毓也不恼,反而精神气十足,拍了拍顾棠的臂膀,笑得爽朗:“不错嘛顾棠!”
“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了?”顾棠一脸疑惑。
榜单还未贴完,而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钟灵毓眨眨眼,笑得理直气壮:“我不知道啊,但是你能走到殿试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得坦然,全然不在乎结果如何。二人自小一同长大,她知道顾棠考上与否都会是豁达的心态。顾棠被这句夸得噎了一下,嘴角还是不自觉翘了翘。
与此同时,一位太过兴奋的男子没注意到身后的李絮,退步之际,不慎撞上了她。
李絮被撞得踉跄半步,肩头一紧,钟灵毓已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臂弯,低声问:“没事吧?”
顾棠脸色一沉,难得摆出严肃的样子,叮嘱道:“这么多人,你们两个还是早些离开,今日彦知和南意应该都抽不出空,出去时小心点,不要被撞伤。”
钟灵毓和李絮二人应下,转身离开人潮拥挤的宫门处。
临走之前,榜单已经张贴完毕,李絮来得早,观榜的人还不算多,她和钟灵毓很快在榜上找到李孟彦、顾棠以及叶南意的名字。她把视线在“李孟彦”三个字上停了停,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连呼吸都顺了。
她心满意足地随钟灵毓离开。等她们走后不久,前来看榜的百姓才陆陆续续到达,放榜处很快被人潮填满。
等到周围人群终于散去些,李孟彦与叶南意才从恭贺声里挣脱出来。两人的面部都有些僵,笑久了连面皮都不听使唤。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走吧。”顾棠轻松地抬起脚步,对李孟彦与叶南意招手,终于可以把这阵热闹甩在身后。
李孟彦却是想要往稠人广众的金榜那处去:“等等,我方才看到她了。”
顾棠挑眉,嘚瑟得很:“我也看到人了,不仅如此,我还和李姑娘说了话,而且啊,我还让李姑娘跟灵毓离开这里了。”
李孟彦听了也不生气,他抬眼望了下方才李絮待过的地方,有些眷恋:“这样也好,若是她还在,被人群挤来挤去,也不好受。”
他心里确实更想见她,可比起更想与她相见的心情,让她离开这里不受到冲撞才更要紧。来日方长,并不急于一时。
殿试终于结束,科举到此也尘埃落定,李定舒也终于能早些回家。
晚膳时,三人同坐一桌,几日未曾一起用饭,桌上的菜式便备得格外多样,热气腾起,屋里气氛暖融融的。
李定舒先给谢子岑夹了她爱吃的,又给李絮夹了她惯常喜欢的菜,势必要把这阵子缺的照顾都补回来。夹完才问起正事,带着认真询问二人:“明日宫中会设琼林宴,按照以往惯例,朝臣可带家眷前去,子岑和阿絮要去吗?”
他知晓以前的李絮不喜这种场合,稍一提起便会摇头推辞。可如今,女儿的变化他看在眼里,此刻瞧见李絮眼神里多了些藏不住的期待,也就愿意多问一句。
谢子岑没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向李絮,温声道:“阿絮想去吗?”
李絮抬起眼,那双眼清澈得很,她没有再躲,也没有再装作无所谓,只轻轻点头,声音却格外沉稳:
“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