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伸手把李絮的身子拨正,逼她直视自己,眼神严厉却并无恶意:“阿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李絮自是一愣。
那一瞬,她像被人轻轻掀开了心口的遮布。她本能地想躲,可钟灵毓的神情里没有逼迫,反倒在替她把摇摆不定的心意钉牢,让她再也不敢动摇半分。
李絮抬起眼,迎上钟灵毓的视线,忽然就不想再逃了。她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是的毓姐姐,我喜欢他,三年前我就很喜欢他,如今我也喜欢他。”
迎上钟灵毓严肃的神情,她在说出这句话时,反而不再畏缩。
是的,这是她的想法,她喜欢上一个人,这没有错。世间女子遇见情意,或许会奋不顾身,也有人因此跌进泥潭再难自拔。
她也不傻,如果李孟彦心中没有他,她不会让自己陷得太深。
但是,那一声浅浅的“阿絮”,已足够让她有七八分明白:他也是喜欢她的。
那个温柔善良又叫人移不开眼的男子,不知是在何时走进她,等她回神时,已经再也忘不掉了。
虽然不明白钟灵毓为何反应如此大,但她相信毓姐姐是为她好。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
忽然,钟灵毓一把抓住李絮的手腕,把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掌心里,双手紧紧握住,语气凶得很,却暖得要命:“阿絮,如果他以后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去揍他。”
李絮还发着愣,低头望着自己被钟灵毓包住的手,眼眶忽然一热。那股酸意来得太猛,她差点没忍住。
而后,她挣出一只手,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带着点狼狈,却又忍不住笑出来,声音轻轻的:“好。”
夜里,灯火初上。李絮跟着谢子岑回府时,正堂里只点着一盏明灯,光晕落在饭桌上,照得碗碟都温吞吞的。
李定舒一个人坐在桌前,闷闷不乐地扒拉着饭,筷子夹得慢,连汤都懒得喝。听见门口动静,他也只是懒懒抬眼瞧了瞧,随即又垂下眼去,还装模作样地叹起气来:“唉,可怜我孤家寡人啊!”
李絮一听这腔调,连忙碎步跑到李定舒身边,扑闪着水灵灵的双眼:“爹,你休沐啦?”
自己可爱的女儿这样乖巧地对自己说话,纵然李定舒还想端着架子,语气也不由软了几分,只故作冷淡:“没有。”
谢子岑谢子岑在桌边落座,抖了抖袖口,有些随意地说道:“别理他阿絮,我昨日明明差人去问过,人家告诉我你爹明日才回来,哪里是今日?”
“是那人说错了!”李定舒立刻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真的吗?”谢子岑慢慢抬眼,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显然不相信这番说辞。
“真、真的。”李定舒还想犟嘴,可眼神却开始闪躲。
谢子岑偏不依不饶,静静望着他,连追问都省了,只用那一眼把他逼到墙角。
“好吧,是我错了。”李定舒终于败下阵来,可他还是不甘心,立刻补上一长串辩解,“这不能怪我啊子岑,今年考生比往日多出两成,主考官事情又多,我们不仅要审评答卷,还要决定名次,那录取的卷经还要再次与墨卷核对,所以......所以我和宁相都以为不能准时将榜单贴出,这才......这才说迟了一日......”
谢子岑面上责怪着,心里却免不了心疼。李定舒已经半月未回,贡院虽有吃住,到底不如家中舒适。眼下带着浓重的黑圈,显然已经多日没有睡过好觉,今日她与阿絮去钟府拜访,他回来不见人,心里委屈也是难免的。
她终于不再咄咄逼人,转而将语气放低下来:“不说你了,快些吃饭吧。”
李定舒面对谢子岑的柔情似水,脸上那点委屈立刻化开,一脸的心满意足,筷子也终于动得勤快起来。他边吃边忍不住同母女二人絮叨:“对了,我今日出贡院时,意外遇见了阿絮的两位故友。”
“故友?”李絮一愣,眨了眨眼。她在陵都认识的人不算多,真正交好的更少,若说故友,多半是洛城的旧识。
李定舒仰起头,认真在脑中翻找名字:“让我想想……一位叫李孟彦,一位叫顾棠,他们二人此次都榜上有名。”
李絮听见二人考中。,心里先是一喜,眉眼不由亮起来。可那喜意带着一点不敢太明显的偏向。
她还是忍不住先想到李孟彦多一些,想到他温言说话的神情,想到他一笑时眼底的温柔。
李定舒又皱着眉琢磨,说出心中的困惑:“我总觉得李孟彦这的名字怪熟悉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
正思索着,几秒后,一计重重的筷子声落在桌上,让谢子岑不禁皱了皱眉。
李定舒像突然想通一样,他转头看着李絮,有些激昂地宣布道:“对啊!他这次是头名会元!我与宁相亲自选出的!”难怪这名字如此熟悉。
李絮胸口轻轻一跳,想笑又怕被看出什么,只能垂眼掩住那点欢喜。
李定舒兴头正足,又转头看着谢子岑,一脸笑吟吟道:“子岑,你说蕊初教得这样好,我们不如把阿絮再送去她手下再学几年怎么样?等日后安宁长公主继承大统,让我们家阿絮也考个会元回来。”
“先吃你的饭吧。”谢子岑拿起碗就往李定舒嘴边狠狠递去,势必要堵住他这张嘴。
李定舒见状不妙,不停躲闪着,椅子都挪出吱呀声:“哎哎哎!子岑你这是要谋害亲夫!”
一时间,桌边热闹起来。李絮看着手足无措的父亲,捧腹笑得直不起腰,谢子岑也拼命追赶,满屋都是笑声。
会元本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李孟彦却并不觉得。
不知怎么回事,他考中会元的事,在致远客栈里竟被议论得格外热烈。李孟彦百思不得其解,以自己一向低调的行事,客栈里本不该有多少人清楚他此前连中两元。
可昨日自贡院回来,不知是谁将他连中三元的事在客栈里大肆宣扬,大批学子蜂拥而至,甚至在出门时也会有人围堵着他要论学问,有人落榜心浮气躁,硬要他传授诀窍。就连他出门买纸墨,都会被围着问东问西。
他本想趁殿试前两日不算着慌的时间去逛逛陵都景致,如今全化为云烟。
被叨扰得烦了,李孟彦索性将房门锁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让进,除了顾棠、杜厚与叶南意。
致远客栈不想太败坏自家招牌的名声,能拦便拦,能劝便劝,竭尽所能替李孟彦挡人。到了最后两日时,前来寻他的人这才少了些,楼道也总算不再像集市。
殿试前一日,李定舒收到诏书进宫,一晚都未曾回家。
殿试日到,天还未大亮,奉天殿前已肃然。李定舒早早守在殿前,以他与礼部侍郎为首,身后站着数百名贡士,文武百官也在殿内外各处待命,衣冠肃整,连呼吸都被规矩压着。
李孟彦站在靠前的位置,他的身前便是此时神色严整、不苟言笑的李定舒。
鞭炮声响起,景明帝缓步而来,百官与贡士齐齐下跪行礼,地面一片整齐。
待起身后,执事官高举策题置于御道之中,前来参考的贡士又再次下跪,景明帝在跪拜中退殿离去,直至人影远了,贡士们才敢起身。
顾棠紧张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侍卫引着贡士入殿,各自带至试桌前坐下。李孟彦端端正正落座,神色平静,把心里所有杂念都收进了袖中,只安静等待着。
由于殿试的严谨,必须要有在礼部担任官职的人员前来散卷。但礼部人手不够,所以李定舒也被派来发放策卷。他走到李孟彦的试桌前时,李孟彦抬眼,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礼数周全,眼底藏着一丝丝不便宣之于口的亲近。
然而李定舒像不认识他一样,神情端正得近乎冷硬,只正颜厉色地把卷子发下,连多余的目光都未停留,转身便走开。
一阵阵鼓声传来,众考生纷纷提起笔,墨香渐浓,开始描绘出自己未来的路。
李孟彦握笔的手稳如常,落下的第一笔比往日还要重一分,像是要把自己该走的路,该守的心意,都一并写进这张策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