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李絮不忍将李孟彦推开。她抬手,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情不自禁回应了这个拥抱,甚至忘了身边还有人。也忘了自己该如何自处。
这一幕,叫钟灵毓与顾棠更是目瞪口呆。
“你辛苦了。”李絮轻柔地对他说道,唇边抿起浅浅的笑,笑里有心疼,也有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李孟彦听见这句安慰,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松开。本来困顿的思绪得到释放,他就这样靠在李絮颈肩,呼吸渐渐放缓。没过一会儿,就深睡起来。
半晌过去,听见那平稳均匀的呼吸声,李絮僵着身子,尴尬得指尖都不知往哪放。她抬手指了指挂在自己身上的李孟彦,面色微窘,朝钟灵毓与顾棠讪讪道:“那个……他睡着了……”
顾棠还在呆怔中。可李絮那只指着的手迟迟没放下,他才像被人拽回神,连连点头:“噢噢,我马上带他回去。灵毓、李姑娘,下次再见。”
说罢,他伸手将陷入熟睡的李孟彦从李絮怀中揽过来。李孟彦被人动了动,沉沉睁眼看了看,眸光迷离得像蒙着雾,旋即又闭上。
顾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李孟彦扶上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李絮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抱的温度。
李孟彦还在酣然入睡。
他好像梦到了李絮。朦朦胧胧的黄昏里,贡院外人声散乱、暮色温柔,他大胆得近乎无礼,将那位让他朝思暮想的女子抱进怀里。
可他又仿佛是清醒的。搂在腰间的那一点触感,在梦里清晰得过分,像一根线,牢牢牵着他的神魂。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见顾棠絮絮叨叨的抱怨,又像被人抬上马车,马车轮子碾过青石路的轻震,在颠簸里一沉一浮,都像隔着雾传进耳中。
李絮和钟灵毓则站在不远处,目送二人离开。
但他不想离开。
这念头像一粒火星,落在李孟彦睡意正浓的梦里,瞬间烧得他心口发烫。
客栈厢房中,晨光未盛,窗纸透着淡淡的白。李孟彦躺在床上,唇间发出含混的呢喃:“阿絮,阿絮……”像怕一开口,她就会散。
梦里她的影子刚要转身,他忽然急了,眉心一皱,拼尽全身力气去抓那一缕将散的身影:“阿絮别走!”
一声大喊,李孟彦从枕间猛地惊醒。
眼前却不是黄昏,也不是贡院外的人潮。李孟彦怔了怔,急促的呼吸在胸腔里撞了两下,才缓过来。他望向床前桌旁,顾棠正坐得四平八稳,悠哉吃着饭,筷子挑着一缕热气腾腾的菜丝,还不忘咂一下嘴,仿佛世间再无大事。
李孟彦坐起身,胡乱往太阳穴旁揉了揉。可就在这时,昨日的记忆忽然像闪电般劈进脑海——那道鹅黄衣衫、那抹螺甸紫裙影、那一抱、那突如其来的拥抱,一幕幕清晰得不像梦。
他动作一停,眼瞳骤然放大。
下一瞬,他赶快掀被下床,慌慌张张翻找衣物。衣架上挂的外衫被他扯得晃动,连腰带都被拽得打了结。
他梦见的,都不是梦。
“别找了,人早走了。”顾棠端起面前的米粥,木然地用筷子指了指那碗粥,语气像在宣判,“知道我吃的是什么吗?”
李孟彦还带着点天真的茫然,冲顾棠摇了摇头。看这样子,就知道他刚从梦里醒出来,魂还没全回到身上。
顾棠放下粥,无可奈何地垂下眸子,对这位挚友叹气道:“这是早饭。早饭知道吧,就是人一大早就要吃的。”
李孟彦傻气地点了点头,眼中迷离恍惚。然而下一刻,他连外衫都没披好,便冲到桌边急急问:“早饭?已经第二日了?”
顾棠眯起眼,把他从头到脚了审视一遍,眼里浮出不怀好意的光,笑得意味深长:“看不出来啊彦知。你一向知书达理的,没想到还会干这种轻薄之事。”
李孟彦向来巧言善辩,此时却难得闭口不语。那点窘意从颈侧渐渐漫上来,让他连眼神都避开了半寸。
他默默走回床边,把剩下的衣衫一件件穿好,束发、净面、漱口,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意,连袖口都服帖得像未曾失态过。待一番梳洗完毕,那个绝代风华、清贵端方的公子又回到了房中,只是眼底仍藏着一缕不肯散的心虚与惦念。
待人走到桌边坐下,顾棠从食盒里端出新鲜饭菜,又将杜厚的交代一并说了:“这是杜厚为你准备的。还有,他说你让他带去别院的东西也已经安置妥当。”
“如此便好。”李孟彦拿起筷子,开始优雅地用早饭。粥入口温软,却压不住他心里的那桩事。想得太久,久到连筷尖都迟了一瞬。
吃着吃着,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了,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出来:“对了,她……没生气吧……”
“谁啊?我不知道。”顾棠偏要装聋作哑,眨眼眨得极无辜。
“李姑娘……”李孟彦的声音更低了,想把那两个字藏进唇齿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昨日你可不是这样叫的。”顾棠立刻抓住把柄,挑了挑眉,有些调笑的意味。
李孟彦握筷的指节微微一紧,轻咳一声:“昨日我的确有些冒昧……”
“那叫有些冒昧?”顾棠立刻来了劲,拍桌都快拍出节奏,“简直就是冒犯啊!我再喜欢灵毓,都不会像你——”
话到一半,顾棠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他僵着,顺势偷瞄了眼李孟彦。哪知对方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还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你喜欢钟姑娘,算来也有五年左右。”
顾棠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李孟彦想起自己先前的狼狈,忽然来了兴致,抬眼坏笑着补了一句:“应该说,我很早就知道了。”
这一句终于把局势翻转。顾棠顿时没了继续打趣的底气,脸上那点戏谑也挂不住了,算是与李孟彦相互扯平。
李孟彦目光落到桌上放着的一袋吃食,袋口系得整齐,还带着街市的香气,便顺口问:“这是什么?”
“这是灵毓和李姑娘给我们三人买的,你忘啦?”他又挠挠头,语气转为纳闷,“说来也怪,我昨晚给南意送去时,他桌前摆了好多珍馐美味,完全不是这客栈厨子能做出来的菜色。”
顾棠当时站在门口,望着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佳肴,手里的吃食顿时显得寒酸。可他还是递给了叶南意。
叶南意倒没露出半点异样,反而郑重接过,又请顾棠留下一同享用那满桌的菜。
“这也是贵人相助。”李孟彦心知肚明送菜的人是谁,那心思深的人从不露面,却处处照拂。只是他此刻还不能对较为莽撞的顾棠坦言,只能含糊其辞,留了余地。
闲话至此,两人又低头吃起早饭来。窗外街声渐起,吆喝一声接一声,把陵都的清晨点得热闹。
几日后,杏榜发榜。
贡院外的街口被挤得水泄不通,众学子围在张贴出来的榜单前,伸长脖子,眼睛像要从密密麻麻的纸上抠出自己的名字似的。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在不停祈愿;有人紧张得厉害,连眼神都看不稳;有人欢喜得直跳,有人面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中了我中了!”找到名字的考生连蹦带跳地大声呼喊着,声音哑得一边哭一边笑。
李孟彦本打算等人群散些再去看,他不喜喧哗,也省得被挤得衣冠不整。可顾棠早已按捺不住,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拖了他过去。
到了围堵的人潮前,李孟彦看着那阵势,硬是停住脚步,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顾棠只好只身往里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人群里叹息与欢呼交织。
“怎么又没中啊,唉!”一位中年人潸然泪下,声音里满是苍凉。
“诶你帮我看看,头名的会元是不是我啊?”一位颇有信心的学子朝前头好友大喊。
“不是你,是个叫李孟彦的,不认识。”那好友随口回了一句,又转身去寻自己的名字。
站在外圈的李孟彦一言未发,只安安静静等着顾棠出来。人潮喧嚷在他耳边滚过,他却像置身外岸,眉眼平静得很。
不多时,人群里的顾棠回头,满脸兴奋地看着他,扯着嗓子嚷:“彦知,我找到啦!十二名!我是贡士啦哈哈哈哈哈——”
他艰难挤出人群,兴冲冲地跑过来,喘着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贡士了彦知!”
“我方才听见了。”李孟彦笑意从心底浮起,是对好友取得佳绩的真诚祝福,温温地落在眼角。
顾棠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笑嘻嘻道:“我没看你的,要看你自己去看。”
“我已经知道了。”李孟彦抬起手,食指竖起,做了个“一”的手势。
“头名会元?”顾棠错愕了一瞬。在他眼里,彦知确实厉害,他一直都知道。可厉害到这种地步,仍叫人瞠目结舌。
“不信你再进去看看。”李孟彦噙着笑意,用眼神示意前面的榜单。
顾棠全然没注意到他眼底隐含的那点捉弄,带着纯粹的好奇,又一次挤入人群之中。再出来时,他脸色都变了,骇然失色地冲到李孟彦跟前,几乎是喊出来的:“彦知你真的第一名啊!”
这一声太响,榜前不少人纷纷转头回望。或嫉或羡,或探究或不甘,有人把“彦知”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念叨,似是要从中比出个输赢来。
李孟彦忽略掉四面八方的眼光,只缓缓点了点下颌。那动作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沉稳,像这结果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而在这纷杂的视线之中,有一位将近而立之年的男子隔着人群,不怀好意地盯着远处那芝兰玉树的头名会元,眼底的念头像毒蛇吐信,悄然一触即发。
原来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