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姑娘?”声音清朗,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漫不经心。
这声音像一记轻锤敲在脑海,李絮下意识在脑中翻找,一瞬间瞳孔放大。
这不是……安少虞?
她猛地回过身去,就见寺墙阴影与日光交界处,一人负手而立。仍是那副风采不减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再不似初见时那般全是顽劣。
安少虞显然也没料到真能在此处遇见她,眼底欢喜几乎按捺不住:“果然是你,李姑娘。”
他不过是试探着叫了一声名字,竟真唤出了那张难以忘记的脸。一时之间,惊喜几乎要溢出眼底。
李絮原本稍稍平稳下来的头疼又隐隐作起,眉梢直跳:“定王殿下怎会在此?”
语气里没有半分欢迎之意。
安少虞却像全然听不出她的冷淡,摊开手,一本正经道:“我来自然是有事的。倒是李姑娘,今日来寺中,是为何事?”
“被某个麻烦的人惹出一身闲事,只好来寺中驱驱晦气。”李絮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怒意,却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太多。
若非他先前擅作主张,带着一身声势上门,她何至于被流言扰得寝食难安,又随母亲来此上香散心?
真是见着他,就觉得很倒霉。
安少虞似是理解成了别的意思,眨了眨眼,唇边却勾起一丝笑意:“说不一定,是福报也说不准。你看,如今可没人再提亲事来叨扰你了,不是?”
陵都城中那些闲言碎语,他自然早有耳闻。以往但凡听人背后议论自己,他总是嫌烦,甚至觉得刺耳,这一次却破天荒地懒得理会,甚至……隐隐觉得颇为顺眼。
李絮几日来压在心底的郁气,被他这一句轻描淡写彻底点燃:“要你多嘴!”
这几日的委屈被一点即燃,化作最直接的反驳。
那些流言把她折磨得夜不能寐,他却在这里笑着说福报。还说得这样轻巧?
安少虞倒并不恼,只收敛了嬉笑,认真几分:“那依李姑娘之见,那位惹事之人,该如何弥补,才算得上合适?”
“我如何知道?”李絮皱眉,语气十分不善。
安少虞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略略鼓起的腮帮上,低声一笑,忽然问得极轻,却击中心弦:“那……不如你就嫁与我,可好?”
他一向自负,从未有过此等紧张的时刻,仿佛只等她一声拒绝,便会立刻被打回原形。
突来的话锋叫李絮几乎没反应过来。
胸腔里咚咚直跳,并不是因为惊喜,而是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着实将她吓得不轻。
这人怎么张口就来?
她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远处穹鼓初敲,将时辰一点一点敲进人心里。短短数息,对两人而言却好似过了很久。
之后,一道清柔悦耳的嗓音才飘然响起:“好啊。”
简单两个字,却十分清越,像从她喉间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而在她身后不远的一片暗影中,某个人的呼吸骤然一滞。
——是李孟彦。
殿前偏西处,立着一座钟楼。楼中悬挂一口青铜巨钟,通体暗沉,纹饰古拙。每至辰时、酉刻,钟声一响,整座山寺都像被这声浪拢在一起。
李孟彦立在回廊边,手扶雕栏,极目望去,山色如黛,一片云影在林海间流动。他本不想惊扰到谁,只想借高处清一清心头烦闷,视线却在无意间落向楼下的庭院。
恰好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庭中小径旁,李絮身姿清瘦,一袭衣裙素雅,立于绿荫之间,如一抹被风轻拢的白月光。与她相对而立的,是最近那位最不缺议论的安少虞。
想起前些时日顾棠同他说起的话,关于流言,关于安少虞,关于她的名字屡屡被人提起,心口像被人攥住。
再站下去也不是事,李孟彦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转身,快步下楼。
他想去找她,哪怕只是打一声招呼,也好过一直躲在远处看着。
钟楼的阴影在石阶上拉成长长一片。他顺着回廊走至通往后坊庭院的甬道,刚要迈步入内,便听见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如何弥补才算得上合适?”
“我怎么知道?”
“——不如,你就嫁与我可好?”
是安少虞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郑重。
神差鬼使般,李孟彦收回已经跨出的步伐,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然后,他听见了那一句:
“好啊。”
女子的声音从庭中传来,清晰落在他耳中。
那一刻,李孟彦像被人重重击中。
方才还呼吸正常的风,忽然变得刀子般冷。
他站在通道的暗影里,指尖微微发颤,连下一步都迈不出去。
山间云气仍旧缓缓流动,像水一样在峰峦间铺开。可不知为何,这云霭中的风,怎么就这般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