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厚与顾棠说得没错,家中别院清净,更适合温书。可他并不想住在那里。
别院太寂静了。
虽说还有杜厚与顾棠作伴,可他清楚得很,他不能待在那样的清静里。一旦四下安静下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她。
在洛城时还好,有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实在控制不住思念的情绪,他还可以去云松书院读书,身边有同窗、有师长、有课业,把心神拴住,不至于四处漂泊。
可如今到了陵都,那份本来极好的状态,却悄然变了。
他知道,李絮此刻就在陵都的某一处:也许在府中看书,也许在与钟灵毓说话,也许只是静坐发呆……她做什么都好,只要她在这座城里,便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心。
他越想克制,越忍不住去想。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少年时那份懵懂而明亮的情感并未随光阴散去,反而在这段心无旁骛的苦读里,愈发沉淀、愈发清晰,像被反复打磨的玉,越磨越润,越润越疼。
他正要强迫自己把那念头按回去,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咚”的一声推门响,像有人把难得的清静都撞碎了。
“彦知!你猜我知道了什么事!”李孟彦的房门原本只是虚掩着,顾棠风风火火推门而入,连门槛都没顾上瞧,一脚绊上去,整个人趔趄着往前冲,险些当场摔个四仰八叉。
李孟彦立刻放下手中整理的书,快步上前扶住他,指尖稳稳扣住他的臂弯,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无奈:“下次不要如此急躁。就算摔倒在地,也别赖我。”
顾棠站稳后还喘着气。一路跑上楼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连茶都顾不上,先迫不及待地开口:“彦知,你还记得李絮李姑娘吗?”
李孟彦正提壶倒茶,听见李絮的名字,他手中动作明显一顿,壶嘴悬在半空,茶水险些溢出。片刻后,才继续把两盏茶斟满,一盏推到顾棠面前,一盏留给自己。
他端起茶盏,低头轻啜一口,茶水微烫,却暖不到心底那处隐隐的空。声音却仍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情思,轻轻落下:“记得,未有一刻敢忘。”
顾棠伸手摸了摸茶杯,也不急着喝,只把两手拢在杯边借点热气,眼睛却亮得像要冒火。他身子前倾,压着嗓子却仍压不住激动:“我刚才去街上溜达了一圈,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李孟彦心里一时雾茫,便摇了摇头。
下一瞬,顾棠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个调:“我听见街中的百姓都在议论,安少虞居然亲自登门,向李姑娘求亲了!”
话音落地的同时,李孟彦手中那只盛满茶的杯子蓦地失了重心,直直坠落在地。
“哐当”一声,瓷裂声清脆刺耳,茶水四溅,水渍洒在他衣袍下摆,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眼神一空。
顾棠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把眼神木讷的李孟彦往旁边一拉,生怕他一脚踩上碎片割伤:“彦知!你当心些!”
李孟彦被他一拽,才像从水里浮上来,眼睫轻颤,眸色仍有些发灰。
顾棠不知道李孟彦此刻心里到底翻涌着怎样的潮。
他明明怀着那样大的期待与兴奋来陵都。为了更好地出现在她面前,他几乎是把自己逼到极致,日夜苦读,连中两元后也不敢稍有懈怠,想着只要会试得个好功名,便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说出那些压了三年的话。
可如今顾棠却告诉他,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位姑娘,已被人求了亲。
恍惚间,李孟彦甚至觉得自己可笑得厉害。指尖被溅出的茶水烫到,泛起一片微红,他却像失了魂般,嘴唇动了动,喃喃低语:“竟是我迟了。”像在对自己宣判。
“他求他的亲,可李姑娘未必会答应啊。”顾棠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赶忙好声安慰。
可顾棠性子一向快,他嘴上安慰着,话却又忍不住往外倒:“我原以为安少虞对灵毓有心思,没想到他居然喜欢李姑娘!怪不得在洛城他总是会遇见李姑娘。对了彦知,你还记得李姑娘跟着灵毓练剑的时候吗?那阵子安少虞每天都要跟着我去,起初我以为他是去看灵毓的,没想到竟是去看李姑娘。对了还有……”
他越说越起劲,句句像不轻不重的石子,落在李孟彦心上,砸出一圈又一圈沉沉的涟漪。
李孟彦听着,只觉胸口发闷,像被人用力握住,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眼,望着地上碎瓷与湿痕,像望着自己压了三年的念想,忽然被人一脚踩碎。
晌午时分,三人简单用过饭就各自回房稍作歇息。连日赶路本就疲惫,李孟彦坐在一张软榻上,手肘支着额角,想闭眼小睡片刻,让脑子停一停。
可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眼前一闭,便是求亲;耳边一静,便回荡顾棠的惊呼。
他终于有些不耐,抬手敲了敲额角。片刻后,索性起身推开窗户,风从外头扑进来,带着陵都暮春的清冷,将他胸口那团闷热吹散了些。他用双掌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几分,随后提起书袋,跨步出了房门。
致远客栈的温书之处设在五楼。楼上环境幽静,纵使楼下有些声响,传到这里也只剩薄薄一层。屋中敞亮,窗纸透着日光,另设屏风分隔开来,使得座位不显拥挤。门口还挂着一块牌子,若屋内已满,管事便会将牌子翻起,免得学子们白跑一趟。
李孟彦随引路的伙计上了五楼,见屋内布局清雅有序,眼底掠过欣赏。屋里已坐了不少学子伏案温书,面色凝重。虽无师长课读,但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的人,学识与心性总不至太差。
他目光扫了一圈,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袋里的书取出,轻轻放在桌上。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案上的书页始终都未曾翻动。
目光落在字上,李孟彦却看不进半个字。脑中全是顾棠说的登门求亲,像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出。
应试将近,管事在此处见惯了读书人临考焦灼的模样,只当这位青年是过于紧张。他见李孟彦许久不动,面色沉沉,终究不忍,走近温声劝道:“这位公子,若是看不下去,便不要勉强。倒不如出去松一松心神。”
李孟彦抬眼,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多谢先生关怀。”
管事见他举止端方,言语得体,顿时更添几分好感,语调也更亲近些:“不远处有座白云寺,虽是佛门清净地,风景却极好。公子不如去那里散散心,回来再温书也不迟。”
李孟彦此刻无心看书,更无心赏景,却仍礼数周全地道:“有劳先生挂念。”
待管事走后,他又把目光落回书中,试图逼自己凝神。可那页纸像一面镜子,映出的不是文章策论,反倒是他自己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惶然。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那管事竟是真心热络,转身便去楼下安排了一辆马车。
原本并不太想出去的李孟彦,终究架不住那份盛情,被人半劝半送地请上了车,踏上去往白云寺的路。
同一时辰里,李絮与谢子岑抵达白云寺时还算早。
母女二人再加上秋兰,三人拾级而上。台阶绵长,像一条从尘世通向清净的路。谢子岑走在前头,步子稳,却仍不时回头看一眼女儿,怕她体力不支。秋兰提着小小的香篮,跟在一侧。
白云寺在陵都香火鼎盛,名士贵胄亦常来礼佛。城中有些娇养惯了的富贵人家嫌台阶劳累,曾想出钱修一条直达山门的路,以便车马直入。寺院却不肯,称“入佛门亦需一步一拜,心诚方到”,最后此事也不了了之。反倒叫白云寺的台阶成了陵都人心照不宣的规矩:来此礼佛的人,需先学会放下。
一路上禅林鸟语啾啾,风过松梢,空灵得像把人心也洗净了些。台阶缝里悄悄爬着青苔,潮润滑脚,三人走得格外小心。李絮裙角轻摆,步伐不疾不徐。她抬眼望着山门方向,像在强迫自己把心从那些纷乱流言里抽出来。
爬完最后一段石阶,三人方踏入山门,恰逢寺内钟声响起。青铜钟声绵延悠长,震荡山间,一层层看不见的佛光尽数铺开,压住尘世纷扰。
李絮听着那钟声,这几日压在心口的烦闷与惶惶,在这一刻稍稍平息。
寺院占地极广,跨入山门后,迎面而立的便是正殿。殿前靠东设有几间厢房,供香客歇脚。旁侧还有一条通道,穿过便可到厢房背后的一处庭院,清幽得很。
三人先礼佛,香烟袅袅上升,檀香清冽。李絮跪下叩首时,脑中闪过祖母钟雪兰的面容,鼻尖一酸,却又被她生生压住。她不愿在佛前失态,只将那份思念与伤痛悄悄藏进掌心。
礼佛过后,谢子岑与秋兰去往别处,说是要替府中添些祈福的香油与长明灯,只把李絮留在原地。
落单的李絮只得在寺中闲逛。她不想回忆,也不想与人说话,便沿着廊下慢慢走,看香烟袅袅,听远处木鱼声一声声敲着,像替她把乱掉的心重新排整。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绕到厢房后面的庭院。
庭院里树影婆娑,石径蜿蜒,几株古松覆着苔痕,静得只听得见一两声鸟鸣。
她本只当是寻个清静处歇一歇。
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遇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