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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风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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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日破晓,陵都的天光像被人用清水洗过一遍,透亮得很。难得的暖阳从云缝里倾泻下来,洒在朱墙黛瓦与坊巷街陌之间,连檐角的铜铃都被照得泛起浅金,整座城都在温柔里醒来。

秋兰掀开帐幔时,先把窗牖推开一道缝,晨风带着草木气息钻进来,顺便把床上的人也劝醒。

“小姐,醒醒——”秋兰一边唤,一边把人轻轻摇了摇。

李絮在软枕里蹭了蹭,似乎想要赖床。三年光阴缓缓流过,昔日少女已长成十八岁的姑娘,眉眼褪去稚气,多了沉静与韵致,唇角轻轻一弯便像春水生波,连打个哈欠都带着些说不出的韵致。她揉着惺忪的眼,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倦意:“秋兰,现在是多少时辰了?”

秋兰怕她再睡过去,索性使了点劲儿,拽着她的袖子往上拉:“小姐,如今已是辰时三刻了。”

“嗯。”李絮应得敷衍,话音落下就要往床里一倒,像条被晒软的鱼,半点不想同清晨讲道理。

“小姐小姐!”秋兰早料到她这一招,眼疾手快拉住,一把托住她的肩,半哄半逼地把人扶坐起来,让她垂脚坐在床沿,“你昨日答应过夫人,今日要陪她去白云寺上香的,该起床了。”

李絮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这才懒洋洋应了声:“哦。”

在秋兰一番忙活下,她总算换好了衣裙。洗过脸,凉水一扑,人便清醒了大半。李絮坐到梳妆镜前,镜中人肤色莹白,眉眼温润,素净里自有风华。秋兰替她挽发簪花,动作熟稔,嘴里还念叨着:“小姐今日可别再打瞌睡了,到了寺里,被夫人瞧见又要笑你。”

李絮抿唇笑了笑,笑意很淡。

这是回到陵都的第三年。当初因使臣来访,皇帝特准许李定舒在陵都丁忧,如今孝期已满,钟雪兰离世带来的钝痛,也在被岁月一点点磨平,伤口不再日日渗血,却也留下了隐隐的痕。有时夜深忽梦起,还会酸一下,像旧伤遇雨。

可旧事未尽,新烦又来。

煦朝女子一般会在十八岁时会定下亲事。眼看李絮将满十八,礼部尚书府的门槛几乎被陵都的媒人踏得发亮,一波接一波地上门,说辞花样翻新。谢子岑与李定舒却一律婉言谢绝,笑里藏着礼,话里又留余地,面面俱到,偏叫媒人们无从发作,只能悻悻而退,转头又来。

李絮原本在陵都极为低调。她极少出门,也不善交际,众人对她并不相识,更谈不上有什么深刻了解。她在外人口中,不过是“李尚书家那位不大露面的小姐”,如一枚藏在匣中的珠子,光泽虽在,却无人得见。

这一切的改变,都因第二年钟灵毓的到来。

钟承允官职升迁调任陵都,钟灵毓与沐泽兰也随之迁来。偏偏两家宅邸只隔了一条街,李絮与钟灵毓因此愈发亲近,往来不再拘谨。

钟灵毓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心里装着万千新鲜事,带着李絮东游西逛。陵都王公贵胄多,宴饮雅集更是频繁得数不胜数,今日赏花,明日听曲,后日又是诗会或射礼。若碰上感兴趣的,二人也会去凑个热闹。

次数多了,众人才恍然发现,礼部尚书家的千金竟是一位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不仅相貌出众,且言行有度,举止之间既不怯场,也不锋芒外露,恰到好处。

她不争不抢,站在那里便自成风景。笑时温雅,静时澄澈,像春日里不动声色的光。

这样一露面,自然惹得一些人心思浮动。稍主动些的人家,便请了媒人上门探口风。自此以后,李府门前来往的红绳与喜帖络绎不绝,连守门的小厮都快背熟了各家媒人的脸。

更叫陵都议论纷纷的,是前不久那位声名赫赫的定王殿下安少虞,竟忽然亲自登门拜访。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定王中意李絮,为表诚意亲自上门求亲;也有人说定王觊觎东宫之位,而李定舒作为李求睿之子、昔年状元,在天下读书人中颇有分量,若得李定舒相助,将来皇帝挑选继承人时,他便多一份助力。

流言蜚语众说纷纭,却无一不把李絮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作为当事人的李絮,被安少虞这极不合常理的举动折磨得头疼。自那之后,她常常夜不能寐,辗转反侧,闭上眼便是旁人探究的眼神与揣测的话语,像无数细碎的针落在心上,扎得人心烦意乱。谢子岑见她精神紧绷,昨日便与她商量,今日出去散散心,别再闷在府里。

偏偏前夜李絮失眠一整晚,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下,此刻被秋兰拽起来,眼底仍压着一层淡淡疲色。

等秋兰拉着李絮去用早膳时,谢子岑已坐在桌旁。李定舒早早吃完,换了朝服便去上朝了,桌上只余温着的粥与小菜,热气袅袅。

谢子岑却没怎么动筷,只抬眼望着女儿,眉心微蹙。忧心忡忡地打量她:“阿絮,若是没精神,我们今日就不去了。”

她的乖女儿明明画了精致的妆,衣衫也妥帖得体,可眉眼间遮不住的疲惫仍一眼可见。

李絮咽下一口饭,慢慢抬眼,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些:“娘,没事的。我也想出去走走,这几日在家闷得慌。”

自从安少虞闹出那一出,她便多日不敢随意出门。钟灵毓得知此事后,便时不时上门陪她说话,拿些新鲜趣闻逗她散心。李定舒与谢子岑也一遍遍安抚,李絮心结虽松了些,可那道疙瘩仍在,时不时硌得她难受。

谢子岑犹豫再三,仍不放心:“不要勉强自己。”

她何尝不心疼李絮,也暗暗责怪不请自来的定王。虽说府里人都明白,那次拜访不过寻常礼数,并无求亲之意,可旁人的口舌如何评价,他们一家实在无法左右。

更令谢子岑纳闷的是,虽然定王行事乖张,但是在三年前,定王已差人来李府送过谢礼,说是感谢从洛城回陵都途中一路照应。可为何又在三年后再登门感谢一次。偏偏登门的时机又如此微妙,正是阿絮被媒人烦得不堪其扰的时候。

她最怕的,便是那位定王殿下仍执着于她家的阿絮。

这无疑是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想。

谢子岑目光复杂地望向正安静吃饭的女儿,心里默默求着但愿不是如此。

与此同时,陵都另一头却热闹得像滚开的水。

三年一考的科举将至,让陵都沸腾起来。街上来往尽是背书箱的学子,衣衫或新或旧,神情或昂然或紧张,客栈更是早早爆满。致远客栈更是早已人满为患,门前车马不绝。

致远客栈在陵都极负盛名,尤逢逢科举之时,更是成了学子们扎堆之地。客栈修得富丽堂皇,虽然价格略贵一些,却仍有不少赶考学子咬牙住进来,只因这里会专门为进京赶考之人腾出温书的清静处,还能打听到关于科考的第一手消息,比如哪位主考官喜何种文风,往年题路如何,甚至连抄题名册的纸张都能听人说上几句。

此刻,客栈里先来的学子早已欢坐一堂,议论声热烈,杯盏轻响,满屋都是“状元”“榜眼”的字眼。

“听说了吗?这次洛城有位学子大有来头,他可是连中两元啊。”

“是谁啊,这么厉害?”有人立刻追问。

另一个也压着兴奋凑上来:“是啊是啊,听说当年文韬武略的李定舒李大人也未曾有这般聪慧。”

最先提起的人见众人都竖起耳朵,便故作神秘,招呼几人凑近,压低声音悄悄道:“听说这人家中十分有钱,貌似还是洛城首富。说不定他这两元——”说着伸手比划了个数钱的动作,眉飞色舞,“是这样来的。”

几人听得一愣,随即将信将疑地“哦”了几声,有人皱眉,有人窃笑,议论声愈发热。

就在这时,李孟彦、顾棠与杜厚三人恰好赶到致远客栈门口。三人抬头望了望那块富丽堂皇的牌匾,确认无疑,才抬脚跨入。

他们刚迈过门槛,身后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从街上驶过。车身悬着一块雕花木牌,随车轮轻颤,上头一个“李”字赫然在目。

窗牗未关严,车内一角恰露出李絮柔美的侧影。她似在注视某一处,神情并无多大变化,像沉在自己的心事里。

可李孟彦三人皆背对着马车,未曾察觉到身后这一瞬的交错。

“公子,一定要住在这里吗?”杜厚背着书箱,扫了一眼客栈大厅,人声鼎沸,吵得他眉头直跳,显然不太满意。

出发前,李锦胜还再三叮嘱,务必让公子好生休息,切勿扰了心神。可眼下公子挑了个这么个热闹地方,他怎么能不焦虑。

“嗯,此处很好。”李孟彦答得平静。恰好有眼尖的小二上前迎客,他温声询问客房与温书之事,言行从容,仿佛外头的喧哗与他无关。

顾棠跟在后头,见杜厚都快急出火来,自己更不乐意了,立刻哼哼唧唧地凑上去。他绕过杜厚,伸手扒拉李孟彦的胳臂,一脸不情愿:“彦知,你不心疼杜厚,你也心疼心疼我啊。怎么就不让我们去住你的别院嘛?”

顾都督要求顾棠事事亲力亲为,从小到大未在他身边安置过仆从伺候。此次来赶考,顾棠也是孤身一人。于是他便索性与李孟彦、杜厚结伴同行,路上好歹有人说话,不至于孤零零。可一路奔波,他最想的便是清静处躺一躺,如今却要住进这人声如潮的地方,自然叫他叫苦不迭。

被他打断,李孟彦抬手将他攀着的手指拂下去,语气淡淡却极有分量:“你再啰嗦,我就告诉顾伯父你想要弃考。”

他顿了顿,像把话说死了,“到时候顾伯父知道你若是没去考,那可不怪我。”

说完,他便继续与小二交谈。

顾棠一愣,脸色瞬间端正起来,忙收回手指点着人的手,摆出一副“我很听话”的样子。

待小二安排好厢房后,李孟彦接过杜厚手中的行李,随引路人上楼,另外两人也各自去往自己的房间。

进屋后,李孟彦先将一路颠簸弄皱的衣物取出,细致抚平,随后又将书箱、文具、卷册一一摆放妥当,动作不疾不徐,像把心也一并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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