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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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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洛城风和日丽,暖阳铺满院中的青石,小院里本该温和惬意,只不过李絮却无暇去体会这般美好。

她同张嬷嬷正守在灶旁,为钟雪兰煎一剂新开的汤药。药锅咕嘟作响,苦味随着热气一缕缕往上翻涌,熏得人眉心直皱。

李絮手中攥着扇子,一下一下轻轻扇着,生怕火候偏了,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药色。那股呛人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却只是抿唇不语。与心中惴惴相比,这点苦味算不得什么。

待药煎好,二人小心翼翼将药碗端起,一前一后回了屋。

张嬷嬷扶着钟雪兰的肩,李絮坐在床沿,弯腰低声软语,哄着钟雪兰一点点将药饮下去。苦味漫开的时候,她看见祖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便不住柔声道:“再喝一口,喝完这碗,病就会好得快些。”

药下肚不久,困倦袭来。张嬷嬷替钟雪兰理好枕头,轻手轻脚地将人扶躺下,掖好被角,屋中渐渐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连日来,李絮都未曾睡好,眼底淡青一圈。她不放心离开,便在不远处桌旁拉过一张椅子,伏在自己的臂弯上浅睡。

她睡得极轻,稍有动静,便能立刻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微重而有些蹒跚,踩在石板上杂乱却急促。听见这动静,李絮睁开眼,抬起仍带着倦意的脸,顺着声音方向望去。

门口的帘子被人匆匆掀起,一位年已花甲的老人踉跄着迈进院门。须发间已夹杂着白丝,眉眼间却仍隐约可见年轻时的风骨,只是此刻神情仓惶,目光急切,只因那屋内躺着的,是他生命中万分紧要的人。

张嬷嬷替钟雪兰掖好被角,转身出来,乍一看见那人,不由一怔,眼圈随即一红,低声唤道:“公子。”

即将步入古稀之年的老人,仍被张嬷嬷这样称呼。李絮心中一动,心里的猜测愈发清晰。

这位匆匆赶来的老者,应当便是祖母口中提过的那位兄长,钟风竹。

“怡心,雪兰她如何了?”钟风竹气还未喘匀,面色略带憔悴,那张与钟雪兰相似的面容,此刻因忧心而更加清瘦。

“小姐她……”张嬷嬷垂下眼帘,嗓音发涩,“大夫说,小姐的病情……已是病入膏肓……恐怕……”

话未说尽,三人便同时听见床边传来微弱的呼唤:

“是谁……来了啊……”

三人一惊,顾不得多言,忙不迭地向床榻围拢。

钟风竹离床最近,他上前两步,满脸悲苦,一眼望见钟雪兰的病容。昔年的妹妹如今清瘦如柴,他喉头一紧,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哑声唤道:“妹妹。”

“哥哥……你来啦……”钟雪兰睫毛微颤,慈目间已不复往日神采,仍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来。她欲挣扎着身子勉强坐起,结果刚一用力,才发现浑身像被抽空了筋骨,半分气力也无。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伸过来,将她的手牢牢握住。钟风竹喉间翻滚,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终究只化作轻轻一句:“你受苦了。”

钟雪兰颤颤巍巍地摇头,唇边仍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

她略微侧过眼,视线落在张嬷嬷身侧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颤声道:“阿絮……这是你舅祖父……”

“舅祖父好。”李絮忙向前一步行礼,声音谦虚而恭敬,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红意。

钟风竹转眸看她,慈眉善目道:“都是一家人,不要如此客气。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声音里有长辈特有的慈爱,也有对李絮深深的疼惜。

钟风竹的到来,无疑令钟雪兰精神大振。到了下午时,她的气色竟比先前略有起色,连平日勉强只能喝半碗的清粥,也多吃了小半碗。

大夫把完脉,叹息之余,仍允了钟雪兰到院中略略散心。

得到大夫的允许后,张嬷嬷小心搀扶着钟雪兰挪步至院中木椅坐下,李絮贴身在旁,以防钟雪兰站不稳。钟风竹紧挨着妹妹坐下,生怕她一倾斜便跌下椅去。

夕阳在西,余晖斜照,将院中花木都染上一层暖光,也将钟雪兰的脸映得分外柔和,显得神采奕奕。

张嬷嬷端来一条薄毯,钟风竹接过,细细理平,轻轻替她搭在膝上。沉默片刻,他忽然笑道:“妹妹,你可还记得,当年沐家的小女儿刚出生时,特意从你闺名里取了一个‘兰’字,唤她为泽兰?”

当年洛城人家提起钟雪兰,总要赞一句“端秀难描”。洛城家中有儿有女的,无不暗自羡慕,都恨不得能生得像钟雪兰那样。沐家那时喜得千金,便取名“沐泽兰”,盼她将来也如钟家姑娘一般惹人称道。后来,沐泽兰嫁给钟承允,便有了如今的钟灵毓。

钟雪兰将头倚靠在钟风竹肩侧,目光越过院墙,看看向缓缓落下的余晖,露出一个沧桑的笑容:“泽兰是个好孩子。”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说不清的感念。

“哥哥……”钟雪兰忽然合上眼,语气低低的,“我……想念求睿了。”

一句话轻得似风,却让周围的人胸口一窒。

钟风竹攥紧扶椅的手,强自按下翻起的酸楚,努力稳住声音:“说什么傻话。”

他低头看着她愈发倦怠的神情,抬声唤道,“怡心,将雪兰扶进屋……让她好好睡会吧。”

张嬷嬷忙上前,与李絮一左一右,将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慢慢往屋里送。李絮搀着祖母的手,感觉那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往外散去,忍不住悄悄收紧了手指。

院中渐渐静下来,钟风竹独自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只盯着远处夕阳落到尽头。许久许久,在无人的一瞬,他才悄然抬袖,轻轻抹了一把眼角。

终究,钟雪兰还是没能熬到李定舒与谢子岑赶回来的那一刻。

在钟风竹到来后的第二晚,夜色浓得像泼了墨,院中灯火依旧,只在床头留了一盏柔光。就在这个静得几乎听得见心跳的夜里,钟雪兰在钟风竹、李絮以及沐泽兰、钟灵毓等人的环绕守候下,安静祥和地走完了这一生。

任凭李絮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唤得一声比一声高,那躺在榻上的人却再未睁开眼。

“好阿絮,别哭了。”钟风竹用力将李絮拦住,嗓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钟灵毓满脸泪痕,也红着眼轻声劝慰:“阿絮,还有我们在呢……”

但即使再多的话,这时候的李絮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的心脏此时过于沉重,仿佛胸腔被压上一块大石,连呼吸都成了折磨。直到她再次走到床边,多看一眼在床榻之中合眼长眠的钟雪兰,伸手触摸到那逐渐变凉的肌肤,脑海中那份混沌而迷蒙的恍惚才一点点散去。

她终于明白,祖母是真的走了。

来时还祖孙携手,在笑语里并肩而行。

如今却是阴阳相隔,再难相见。

原来死亡带来的绝望,会叫人悲到这样的心痛。

第二日拂晓,天色仍灰蒙蒙的,云边还没见出日光。李定舒与谢子岑终于从陵都赶回李府。一路风雨兼程,车马几乎不曾停歇,两人都疲惫不堪,身上的衣衫多日未曾换洗,已经皱得不像样子。平时极为重视穿着的夫妻二人却并不在意这般形象,而是直直赶去钟雪兰的院子。

推门入内,一眼便看见在床榻上静卧的钟雪兰。

不惑之年的七尺男儿扑到床前,膝盖重重跪在地上,俯身压在被褥边,声音一下子沙哑:“娘,我来迟了……”

谢子岑也也紧紧捂着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掉个不停。

父母的到来,让李絮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她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扎进谢子岑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声音发颤:“娘,祖母去世了……我、我都没有好好陪着她……”

“傻孩子。”谢子岑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强忍住自己的悲意,“祖母不会怪你的。”

在李府与钟府有序不紊的张罗下,桂花巷口悬挂的红灯笼很快被换成了素白的灯罩,府中的所有人也依礼换上素衣。内外皆是一片肃穆,众人忙着设灵堂、摆供桌、订棺木、迎僧道,看似井然,却处处透着哀色。

钟雪兰的灵柩安放在正堂中央,香烛长燃,轻烟袅袅。

李絮换上孝服,跟在李定舒与谢子岑身后,缓步走进正堂。她随二人一起跪在铺好的蒲团上,浑浑噩噩地按礼焚纸、上香、叩首,动作一板一眼,被人牵着线条一般机械。谁都没再哭出声,脸上都被抹去表情,只剩一层木然的苍白。

灵堂一侧置了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钟风竹被扶着坐下。他苍老的身影略显佝偻,在至深的悲痛之下,只呆呆望着那口棺椁,心思早不知飘去了何处。

不远处,张嬷嬷再也压不住胸中的悲伤,先是轻声抽泣,继而肩头止不住地颤,终于掩面失声。屋内众人本就强行忍着,这一抹哭声一开头,仿若揭去了蒙在他们心上的布。不多时,灵堂内哭声此起彼伏,哀恸之意直冲屋檐。

三日之后,按例所有仪节操办妥当,李府开始遣人向亲朋好友一一送去讣告。短短一日,钟老夫人谢世的消息便传遍了洛城。

这三日里,李孟彦过得并不好受。

七夕祭那晚,他在兰因桥畔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李絮前来赴约,他从一开始眉眼含笑,目光不时望向人群中某个方向,到最后笑意一点点退去。无人知晓他的心里是多么难过。

七夕之后的第二日,云松书院照例给参与筹备七夕祭表演的学子放了一日假。那一日阳光明媚,院中花木摇曳,远处鸟鸣清脆,本是最适合出门踏青的好时光。可在李孟彦眼中,这一切都隔着一层雾,彻骨的心凉时不时袭入心间。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肯见,甚至连午膳也不肯用,只吩咐人将饭菜撤去。

案几上,那幅画卷静静摊开。

清冽好看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画中那位女子,他有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心口,只化作一个个在心里反复盘旋的问题。

她为什么不来?

为何答应了自己,却又不来赴约?

还是他误会了……她其实并无那一丝心动?

可他分隐隐觉得,那些日子里,她看向他的眼神,是带了不同的。

难道这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一时间,那双眼中充满惆怅,浓稠得化不开。

一连三日,李孟彦都不曾去书院上学,姚婉只得差人去书院给他告假。午膳时,听得又说李孟彦闭门不出,李锦胜终于发起脾气来,筷子在桌上一拍,怒道:“他这样,还读什么书!”

姚婉总觉得哪里有不对,其中肯定另有缘由,她只能唤来杜厚询问:“杜厚,那日七夕祭,阿彦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杜厚愣了愣,一脸迷茫地摇摇头道:“那日公子说有约在身,不曾让我随行。我只好自己去市集逛了。”

一旁正在吃饭的李忆婉听见这话,嘴里还叼着一块菜,不忌形象地插嘴道:“我那时看见哥哥在兰因桥上,手里拿着花,还抱着东西,看起来是在等什么人呢。”

“那之后呢?”姚婉忙追问。

“人太多,我挤不过去,就没凑上前。”李忆婉又仔细想了想,“后来也没再见着哥哥。娘,这……很严重吗?”

姚婉慢慢摇头,目光却柔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小声感叹道:“阿彦……是长大了啊。”

难怪这三日他将自己幽闭在屋里,原来是被佳人负了约。有了喜欢的人,也难免有了情绪。

正用饭间,门外又进来一位仆从,神情恭谨肃然,躬身向三人禀报道:“夫人,老太爷,桂花巷李府的钟老夫人,三日前去世了。”

李锦胜正要拿筷子的手一僵,停在半空。姚婉亦是怔住,一时间皆是不敢置信。

良久,桌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声。

李锦胜放下筷子,眉眼间少见地缓下神色,哀哀惋惜道:“钟夫人一生行事,实为奇女子,可敬可叹。”

“爹……”姚婉忧心忡忡地看向李锦胜,她深知父亲对李求睿与钟雪兰夫妇向来敬重,如今二人已相继离世,这份空落连她也不知该从何安慰起。

“先吃饭吧。”李锦胜勉强说了这么一句,实在无心再用,刚才因李孟彦高涨的气焰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吃了小半碗后,他就移开碗筷起身,推说回房歇息。

另一边,杜厚双手稳稳端着一个托盘,步履稳重地往书房走去。盘中食盒氤氲着热气,暖意在廊间徐徐散开。

到了门前,他先抬手叩了几下门板,随即立在门外,恭声道:“公子,夫人让您去用晚膳。”

门内静默片刻,之后才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扉听来没什么起伏:“让他们先吃吧,我不饿。”

杜厚仍旧站在门外,不肯就此离开,继续耐心劝道:“夫人料到公子不会出去吃饭,特意叫我把饭菜送了过来。”

书房里静了一瞬,继而是一声压得有些不耐的回应:“我说了,不饿。”

这样的语气于素来温雅的李孟彦而言,已算是少见的烦躁了。杜厚心知再劝也未必有用,只好端着托盘转身,打算离开。

却在迈步之际,脑中闪过姚婉方才的叮嘱,顿了顿,杜厚又转回紧闭的门前,对着里头道:“对了,公子,夫人让我转告,桂花巷李府的钟老夫人,三日前……逝世了。”

话音方落,只听“砰”地一声,房门从内被猛然拉开。

李孟彦站在门内,面上原本压抑的阴郁一扫而空,只剩惊骇与焦灼:“杜厚,你刚才说什么?”声中透着掩不住的急迫。

“我说……”杜厚怔怔地望着他,只得重复,“桂花巷李府的钟老夫人,三日前去世了……”

李孟彦的身形微微一晃,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随后又极力让自己站直。脸上那一瞬间的震动与错愕很快被他按下,神色一点点恢复成往日清润寡淡的模样。

原来,是他错怪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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