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少虞放下手中细薄的笺纸,绕过案前,手中的折扇在掌中转得有些忸怩,明明是在摇扇,却不知该往哪儿搁手。
抬眼看向李孟彦时,他心底一阵虚慌,颇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于是嘴角勾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来,对来人道:“没做什么……闲来无事,随意在你书房逛逛。”
李孟彦徐徐走近,面色一如往日的沉静,眉眼看似无波无澜。然而安少虞却清晰地察觉到,他身上那股惯常温润的气息,此刻凝滞成寒霜,全然不似往常。
略过安少虞身侧,李孟彦衣袖拂过,带起一阵凉意。他伸出修长匀整的手指,将案上的画卷与笺纸一一收拢,动作极其仔细,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画上的人。
卷轴合上,他才将其妥帖置入一旁匣中,然后转身,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安少虞脸上,一言不发。
静默似一池死水,将两人牢牢困在其中。
安少虞心头蓦地一跳。
他挤出笑容,僵硬地像挂在木偶脸上的线条,扇子在掌中“啪”地合上,声音有些突兀:“彦知,你画得不错,哈哈……哈哈……”
笑声飘散在书房里,尴尬得随时要从空气里掉下来。
“今日,”李孟彦忽而开口,声音如同清泉落石,干净利落,他目光寸寸锁在安少虞脸上,毫不避让,也不兜转,“我会向她表明心意。”
目光定定落在安少虞身上,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用意阐明:“我的心意如何,我想你刚才应当看得明白。”
安少虞手上的动作一滞。
眼前的李孟彦眉眼疏秀,神情温清,却偏偏让他喉间发涩。笑容尴尬地僵在脸上。他嘴边的薄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想到二人之间的关系,觉得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彦知对李絮的心意,他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明白。
或许是澄湖同游那次,又或许是每次见面时李絮对待两人时那截然不同的态度,他不是不懂这些差别。只是他总爱自欺,觉得女子含蓄内敛,说不定不过是一时羞涩。
可直到刚才,他看见那一卷画。
画中,身姿纤长的女子立于柳叶影间,眉眼徐徐,再看到那几行字里含着按捺不住的深情。
他心里便明白了,就算他抢先一步去向李絮倾诉衷肠,得到的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
毕竟,那位光华如明霞般耀眼的女子,大抵也是钟情于李孟彦的吧。
这一念骤然落定,安少虞胸中开始泛起一阵难言的懊恼,无数种心绪混乱地纠结在一起,将他的心搅得乱七八糟,愈搓愈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状似无意地拨弄着垂在扇柄下的玉坠,指腹擦过冰凉的玉面,这点凉意让他勉强收拢了神。再抬头时,他将眼底的纷乱压了回去,极力让脸上的神色变得自然,语气打趣般轻快:“哦,是吗?原来彦知已打算向李姑娘表明心迹。那我在这里,先祝彦知得偿所愿。”
话说得云淡风轻,他自己却听得出舌尖那轻微的发涩。
“你这么早来寻我,”一阵风吹来,李孟彦抬手收紧身上的薄衫,“又是为了何事?”
先前杜厚来房中禀报,告诉自己安少虞一早便等在书房时,他甚至来不及整衣,只得随意拿过一件外衫披在身上,一路疾步往书房赶过来。谁曾想,刚一踏入书房,就撞见安少虞正低头翻看那幅画卷和笺纸的一幕。
“本来是想问你一些事的,现在看来是不用了。”安少虞将折扇在掌心一敲,刻意地将话尽量说得轻松一些,听起来不那么沉重。眼底却闪过迅速收敛的黯色。
李孟彦温润的眼底并没有任何惊讶,虽然安少虞口中那样说,但他向来知这位好友惯爱装作潇洒,也清楚他今日这样早来,多半是想在离开洛城之前,悄悄试探自己对李絮究竟是多深的情意。不然也不会在自己刚才表态时,露出那一瞬不及遮掩的僵滞。
他沉默了片刻,只道:“如此,也好。”
等李孟彦梳洗完毕,正准备邀安少虞是否要一同去用早膳,但很快就被对方摆手婉拒掉:“七夕良辰难得,跟你待着实在无趣。我要上街去游玩一番,日后有空再聚。”
安少虞说着,眼尾一挑,故意风流地眨了眨眼,将往日那点不着调放得更甚,想要用这层浮光掩住心底暗流。
话落,他折扇一展,冲李孟彦随意一摆手,简单告别后就转身离开,身影潇洒悠闲,步子看似悠闲不迫。只是那离开的背影,被屋外的晨光拉得很长,带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李孟彦抵达书院时,戊班排练的戏目恰好演练完一遍,众人分散坐在台下歇息,或擦汗,或对词,各自忙乱。
袁凝韵在剧中扮演的是中途上台弹琴的族人,此刻正坐在一架古筝前调弦。她身姿端雅,长指轻拨,弦声试探般响了几下。
偏头之际,便瞧见李孟彦缓步走来,她有些喜不自胜,向人打起招呼:“李公子,今晚要来观看吗?”
“这是自然。”李孟彦点头回答,话语温雅却疏离有度。
袁凝韵揣着一颗心,正打算再寻些话头与李孟彦攀谈几句,却被突然出现的顾棠一个挥手打断:“彦知!这边!”
顾棠不知何时已经挤到另一侧,整个人像只活蹦乱跳的雀,手臂在半空中用力挥着。袁凝韵瞥见这一幕,唇边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顿,心底的喜色悄悄褪了些颜色。
“彦知!彦知!”顾棠还在那头卖力地呼唤好友过来。
“大呼小叫地做什么?什么事竟让你如此开心?”李孟彦被他招得失笑,只得先与袁凝韵客气几句告退,然后转身朝顾棠走去。
被他这一问,顾棠有点不好意思得抬手挠挠头发,笑得有点傻:“嘿嘿……不就是看到你来,随便招呼一声嘛。”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心思却早飘去了戏中。
方才排练时,钟灵毓在戏中唤他一声“夫君”,那软糯缱绻的声调还萦在耳畔。到后来又换上戎装,将他一把揽入怀中,深情地唤他作“冯郎”。那一幕至今想起,都叫他心窝里发痒,恨不得今晚当真有千百双眼盯着他,看他顾棠如何风光。
也难怪他此刻乐不可支。
“钟姑娘呢?”李孟彦不难猜出顾棠的喜悦从何而来,却未见钟灵毓身影,便随口问了一句。
“她在伍姑娘的陪同下去试穿今日表演的衣裳。”顾棠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连带着答话都比往常积极:“说是要先收拾妥当,好在戏台上惊艳众人。”
试穿衣裳?
李孟彦喃喃了一遍,脑中掠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是李絮前日穿过的那一身?
他心口微热,不由忆起那日李絮的模样。当时他怔神至失态,如今回想起来,心间开始冒出阵阵涟漪,将他的心神扰乱。
收回思绪,李孟彦悠然地看了顾棠一眼,笑道:“晚上演出时,记得镇定些,莫要被吓到。”语气带着挚友间少见的调侃。
顾棠被他说得不服气,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上灰尘,眉一竖:“诶,彦知,你这可是瞧不起我啊,好歹我顾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可能被吓住?”
他才不会对围观的人感到战战兢兢的,最好是人越多越好,这样一来,也让洛城人好好见识一下他顾棠的风采,省得他爹在家整日拿李孟彦出来作榜样,动不动就说“你看看人家彦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孟彦难得带着少年的调皮,朝他眨了下眼,卖起关子来,不再多说。
暮色将至,夕阳褪入远山之后,洛城街上的人反倒愈发多了起来。七夕之夜,本就是城中热闹的时候。
等戊班诸位学子齐聚戏台附近时,所有人几乎都被眼前景象惊了一惊:何止是人多,几乎可称万人空巷。
主街两侧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往这里涌,孩子趴在大人肩头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不绝,连街边卖糖人的吆喝声都被淹在嘈杂人声中。因街中人群实在过于稠密,钟承允早早便下令,要求今夜不得有人家驾马车上街,以免冲撞行人。于是整条东街尽是行人脚步声,不见车辙,更显一派节日喧腾。
沿着城东的这条大街往戏台方向行去,只见处处张灯结彩,彩绸高挂,灯笼成串。街边小贩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摆满了各式物件:新采的鲜花堆成小山,胭脂匣子挨着并排,绣有鸾凤花鸟的帕子、绢面的小囊、银钗步摇在灯下闪烁生光,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戏台不远处,便是兰因桥。
兰因桥横跨在一段清而明净的河上,桥身以青石砌成,岁月在石缝间生出薄苔,却不显破旧,只添上了沉稳。据说这河渠是前朝的某位官员带人开凿出的河渠,为的是让澄湖湖水能够流经过城内。从此洛城多得一段水光潋滟。从兰因桥上远远眺望,只能瞧见戏台一角,被灯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桥上的人若立定,便可闻其声,隐约的丝竹与戏腔,晃晃悠悠送来,仿若隔着一层轻纱。
河畔两侧另修筑有数座亭台楼阁,雕栏曲折。此刻有许多衣裳华丽的女子立在青翠的花木间,有的提灯,有的携着荷包或绣囊,正笑闹着玩一种名为“斗巧”的游戏。有人比谁穿针更快,有人比投针入水时水波的纹路更多,有人则展示自己新绣的花样,欢声笑语与河水相和。
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两刻多钟。李孟彦抱着一卷用锦缎包裹好的长物,穿梭在往往来来的人群中。锦缎紧紧地压在臂弯里,他抱得极稳,生怕在这纷杂人声中被磕碰到。
如今,他便是抱着准备赠与她的心意而来。
赶到戏台前时,前方早已聚满密密麻麻的看客,肩挨着肩,几乎看不到空隙。吆喝、谈笑、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整座城的喧闹都涌至此处。他没有往前挤,而是向旁略让,寻了一处人群略显稀疏的地方静静伫立。
夜色渐深,李孟彦立在那一隅,衣袂无声,怀中紧抱着那卷锦缎,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影,落向戏台的方向,也落向兰因桥将要映出的那一抹身影。
戌时一到,戏台上鼓声三记,丝竹齐鸣。帘幕轻启,第一折开演。
钟灵毓穿着俏丽的少女装束登台,鬓边只挽一枝小花。她步伐轻快,如山间振翅的小鸟,被“父亲”唤入中庭,接过象征族中权柄的佩玉,自此肩挑重任,继任为首领。
台下的看客旋即爆出一阵叫好。
这出戏从首尾相连,中间许多承接情节的段落,皆由戊班学子轮番上场,各展所长。有人舞剑,有人抚琴,有人作折子小戏,将正戏串联起来。正如李絮先前所言,
只是轮到推进下一幕时,顾棠这里却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本是他先独自上场,亮一段身手,随后钟灵毓才会以“谯国夫人”的身份登场。然而当他方在台上走完定式,听到幕后锣声一响,再抬眼望去时,便见幕后一抹红影款款而出。
钟灵毓一身红衣华服步上戏台,冠珥璎珞,霞绡罗袖,面上妆容娇而不艳,目光流转之间,恰似画中人走下了绢素。
顾棠身形一顿,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台下众人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耳畔隐隐传来低呼,显然是被这一身装束惊艳得失了神。
顾棠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近前的钟灵毓,台词生生噎在喉间,迟迟接不上去。
他这会才真正明白,为何先前李孟彦会郑重其事地叮嘱让自己镇定些,不要被吓到。
如此风华照人、落英入画的姿容,任谁看到都不可能会镇定。不要说说台词,就连呼吸他都差点忘了。
钟灵毓见顾棠没有要回话的意思,眼角余光扫到台下众人纷纷探头张望,心中暗叫不妙。于是脚下莲步一移,顺着情节靠近“夫君”,趁着转身的掩护,纤手悄悄伸到顾棠胳膊上,毫不留情地在衣袖下狠狠拧了一把。
一阵痠痛从胳膊上窜起,顾棠猛地一个激灵。再抬眼时,大红衣袖近在咫尺晃动,妆台灯火映在钟灵毓眉眼间,眼波明亮,尾音含笑,偏又因戏中的悲意添上几分哀婉,动人心魄的容颜几乎要从他瞳仁里溢出来。
顾棠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演戏,还是梦境。他情不自禁地依着剧情开口,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真切:“喜有佳人为侣,夫人这厢有礼了。”
钟灵毓收回指尖的力道,神情已完全入戏,微微颔首,弯身行礼,声线绵长,带着不加掩饰的柔情:“冯郎有礼。”
两人一来一往,竟将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巧妙掩过去。台下的哄笑、轻叹、惊艳声混杂成一片,倒叫人分不清哪一句是真情,哪一句是戏文。
台下人群中,李孟彦看着顾棠险些出丑,又被钟灵毓一把拉回正轨,嘴角不由微勾,暗自笑了几声。见顾棠总算稳住,他便悄然起身,避开人群,从侧方退了出去。
两位挽手相行的女子从他身侧走过,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话。话语刚巧落入李孟彦耳中。
“听说前头有位老人在卖玉兰绢花。”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雀跃,“大家都想着买上一朵,去系在兰因桥下那棵玉兰树上。今日又是兰夜,灯月相映,想必极好看,不如我们也过去瞧瞧?”
“那还等什么?再迟些好位置都被人抢了。”另一人扯了扯她的袖子,笑着朝桥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