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暖絮惹君心 > 第45章 离别

第45章 离别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李孟彦伸手接过托盘,转身回到书房,将门轻轻掩上。他在矮几旁坐下,铺开食盒,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每一口却似嚼蜡。

这一番重击之后,心绪又被被狠狠拽回至七夕祭前一日。李孟彦清楚地明白不该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儿女私情,可心念偏偏不听使唤,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越要压抑,越是翻涌。

直到脑海里浮现出李絮肝肠寸断、痛哭失声的模样,李孟彦仿佛体会到她的心情,终究是于心不忍起来。

她失去祖母时,该是怎样的悲痛?

李孟彦胸口发涩,原先那一点不满与委屈,在这个念头下渐渐散去,剩下的只是心疼。

将钟雪兰安葬妥当之后,李定舒与谢子岑反复商议,终是决定将李絮与张嬷嬷一道接回陵都。谁料张嬷嬷却执意不肯离开,坚持要留在洛城,说要为钟雪兰守着家宅。

李定舒与谢子岑见她态度坚决,知再劝无益,最后也只得依她之愿。

将别的事安排妥帖后,离开洛城的日子便定了下来。

临行前一日,秋兰忙得脚不沾地,时而清点物件,将箱笼一一收拾妥当。而李絮却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神情恍惚,只怔怔地望着天,钟雪兰的离去让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窗外本是晴日,不知何时,天边开始聚起厚重的云层,将阳光慢慢遮住,屋内亦随之暗了下来。

望着那一抹阴影逐渐吞没天光,李絮才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七夕祭那日,她连赴约都忘在了脑后。

那晚的李孟彦……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站在兰因桥上?

他又是想对她说些什么呢?

思绪一层层缠绕,李絮坐着一动不动。外面的天色晦暗下来,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只是低低摇头,神情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当初在答应李孟彦的邀约时,她有多欢喜,如今想到那失约,心中就有多酸楚。

若是真如同她心中猜测的相同,他大概会对自己失望了吧。

为为什么想到这一点,心里就那么发疼?

李絮抬手,将手帕覆在眼睛上,手帕很快被泪水浸透出痕迹。这些日子,她仿佛被人推入寒冬里的冰窖,不止周身透凉,那份寒冽更直接冻在骨里,让人痛得凄寒彻骨。

而此刻,她又被丢进一只看不见底的醋缸里,一阵阵酸楚接连不断地翻滚而来,将人淹没。

“小姐,小姐——”秋兰收拾好最后一只箱笼,转身一看,只见李絮依旧坐在窗边躺椅上,纹丝不动,不禁连声唤她。

李絮用力按了按按在脸上的手帕,稍微平复呼吸,这才缓缓揭下手帕,唇角勉力勾起一丝弧度:“秋兰,我没事。”

话虽这么说,嗓音却微哑。

言其君子,温其如玉。可她与那位淡然如玉的李孟彦,大概当真只是有缘无分了吧。

李絮一家启程离开洛城的这日,天终是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打在屋檐与石阶上,溅起点点水花。桂花巷李府门前,钟府一干人等皆着素衣,依依不舍地立在雨幕之中送别。

马车伫在门前,轮旁溅着泥水。行李已装妥,只差临别一刻。

钟灵毓站在车旁,衣裳被雨沾湿一片也浑然不觉,只是留恋地拉着李絮的手:“阿絮,到了陵都,要常常给我写信。”

“毓姐姐……”李絮原本强自按下的悲意,到此刻终于再难抑制,泪光在眼底一圈一圈晕开,眼泪盈盈地主动伸手将钟灵毓抱住。

她来洛城不过短短几月,却在这里扎下太多牵挂。与祖母的晨昏相伴,与李孟彦的次次往来,与钟灵毓的日日相处……如今一夕分离,不知来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她舍不得这座城,更舍不得这些人。

钟灵毓也抱紧她,鼻尖发酸,轻声道:“你若想我,就写信骂我也成。”

雨声渐大,打在檐角,溅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冷凉却真实。

终究还是要分别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青石路,溅出道道水痕。大雨滂沱,雾气朦胧之间,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行于大街,马蹄踏水声远近回荡。前方是通往城门的长街,城楼在雨幕后隐约可见。

也不知行了多久,身后忽有急促的马蹄破雨而来,愈近愈响。

雨点狠狠打在那人脸上,将发丝拍得贴在额前,顺着鬓边淌下。他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手胡乱抹去泼面而来的雨水,只求视线不要被遮挡。

素来爱惜衣物的他,此刻早已顾不上满身狼狈,衣衫被雨浇透,紧贴在身上,皱得一塌糊涂。

一路追来,始终不见他熟悉的马车,李孟彦心里愈发焦躁,暗暗埋怨要是顾棠早点来告诉他就好了。

眼看快要到洛城的城门,雨幕中终于出现一块雕着“李”字的木牌,挂在马车侧边,雨水将那一个字冲得发亮。

李孟彦心中一紧,收缰策马上前,几乎是脱口而出:“等等——李姑娘!”

嗓音被雨声冲得略显嘶哑,却坚定清晰。

这一声,全然没有往日的光风霁月,而是近乎失措的呼喊。

车厢内,李絮认出那熟悉的声音,倏然一惊,立刻掀帘向外看去,连忙让车夫停下马车:“先停一停!”

马车渐缓,最终停在雨帘之中。李孟彦见马车停下,清逸的身影在雨里翻身下马,朝这边疾步而来。

前头一辆马车中的谢子岑正要出言询问,便看见自家女儿已经取了车内的一把伞,匆匆忙忙冲入雨中。

“你怎么来了?”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李絮撑着伞走近,见他浑身湿透,连发梢都在滴水,心中不由微疼,下意识将伞举得更高些,尽量往他那边倾去,想替他多挡些雨。

刚有动作,执伞的手便被人轻轻握住。

那是一只略显冰凉却力道温和的手,指节修长,微微一带,伞柄顺势从她掌心滑出,落入他的掌中。

李孟彦将伞向她这边偏了偏,几乎整个身子都暴露在雨里,自己只遮了不到半面。他不敢叫李絮淋上一点雨。

目光落在眼前这抹素色身影上,眼前的少女一身素衣,发间也插着白花,在阴雨天里多了些沉静哀意。

李孟彦顿了顿,终是开口:“李姑娘,我——”

他原想寻个借口挽留,哪怕多留她一日也好,哪怕只是送她到城外再分别,只要能在她离开前,将心意讲明。可话到了嘴边,成百上千个借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笨拙。

一向才思如泉的他,偏偏在她面前,常常一败涂地。

正踌躇间,李定舒已经撑着一把伞走过来,略带担忧地问:“阿絮,怎么了?”

还来不及与李孟彦好生攀谈几句的李絮,回首看见父亲,只得将那一腔纷乱收敛起来,侧身介绍:“爹爹,这是我在云松书院的同窗,名唤李孟彦。”

李定舒本想客气疏离地应一声,却在听见这个名字时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只因李孟彦的名字在洛城人人皆知。

人人都说洛城的李孟彦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是人人争为夸赞的好郎君。然而眼前这位全身是雨、衣袂狼狈的少年郎,与那些风月之中的传言一时难以重叠。

只是李孟彦眼中的真切与行礼时的从容,举止间隐隐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倒也与传闻不甚相悖。

“原来是李公子。”李定舒稍稍拱手,温声问道,“不知此番匆匆追来,可有什么要紧之事?”

此时李孟彦衣衫沾雨,却依旧挺直了背,礼数周全:“伯父好。在下……是想来告知李姑娘,她先前借给在下的马车,已经修妥了,日后自会遣人送还。”

他说得极稳,声音不高不低,仿佛真只是为了一辆马车而来。话虽说得平常,他心中那股不舍却要溢出眼底。

李定舒这才恍然:“不过一辆马车而已,如今我们还要赶路,他日有缘再回洛城时,再还也不迟。”

李孟彦咽下所有未出口的话,心间酸涩,不忍地回应道:“多谢伯父宽厚。”

见他全身湿透,李定舒便将手中那把伞递回给他:“这伞李公子且拿去避雨,我送阿絮上车便是,后会有期。”礼貌辞别后,他客客气气地留下伞,将女儿护在身侧,引她往马车走去。

随即,李定舒护着女儿再度上车,而后也跨上自己所乘坐的马车。李絮临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李孟彦一眼,唇瓣动了动,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将千言万语咽了回去。随后,她掀帘登车,帘子一垂,将两人隔在雨雾两端。

车夫扬鞭,车轮缓缓碾过积水,往城门的方向驶去。

雨幕之中,马车渐渐拉开距离。

李孟彦却还立在原地,撑着那把伞,目送那两辆马车渐行渐远。

正此时,后面那辆马车的窗牖被人轻轻推开一线。一张熟悉的姣好面容探出,雨丝打在她的睫毛上,她却不管不顾,只用力向后望着。

那份目光,依依不舍,缱绻难舍。

在一片影影绰绰中,李孟彦似乎感受到那份流连,他没有挥手,也没有上前,只静静看向那一抹远去的身影,心底有某个念头,终于在此刻落定。

傍晚,李孟彦浑身湿透地回到家中,狼狈不堪,如同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一般。姚婉与李忆婉见状,俱被吓了一跳,忙催人备热水,让他先去沐浴更衣。

到了晚膳时,热腾腾的姜汤被端上桌,香气辛烈。姚婉亲手将碗推到他面前:“先喝了驱驱寒气。”

李孟彦没有立刻端起碗,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抬眼看向桌前三人,郑重其事地宣布道:“祖父,娘,阿婉,我——想参加科举。”

唯有如此,他才能堂堂正正前往陵都,光明正大地去见她。

姚婉闻言,放下手中的姜汤,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寒热后,这才疑惑问道:“你从前不是对科举毫无心思吗?如今怎么赶上劲了?”

李孟彦垂下眼,指尖轻轻收紧,低声道:“我想……再多成全一些本事。”

他不愿将来旁人只道他凭借的是家中的财力与名望,他要靠自己的才学与功名,在陵都立稳脚跟。如此,才配得上去追随她的脚步。

“阿彦,你不考,在娘心里,也是最好的儿郎。”姚婉只当他是一时少年意气,心中却柔软非常,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旁边的李忆婉不服气,鼓起腮帮抗议:“那我呢,我呢?”

姚婉失笑,伸指轻轻捏了捏李忆婉的双颊,慈爱地回应道:“阿婉也是。”

上首的李锦胜却自始至终沉吟不语。半晌后,他终于开口,目光沉稳:“你可想清楚了?”

面对祖父炯炯如炬的眼神,李孟彦反倒更镇定了,目光清亮,毫无犹豫:“我想好了,我要考科举。”

李锦胜细细端详着李孟彦的神色,见他并无半点虚浮,他这才相信,李孟彦这一次是真心的想法,而且是真下了决心。

于是,他当即拍板道:“既如此,便安心准备。科举也不是朝夕之间就能考上的,家中还有忆婉,你不必挂念家业。”

提到妹妹,李孟彦心中微微一涩。目光落在年仅十三的李忆婉身上,心中多有愧疚。

李忆婉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

在李鸿去世之前,她的名字唤作“姚忆之”。

当年,李鸿与姚婉得了这样一个女儿,喜不自胜。姚婉抱着襁褓中千盼万盼的小婴儿,欣喜万分地给她取名“忆之”。李鸿只觉得好听,却不懂其中的意思,问其缘由,她一边逗着孩子,一边似嗔似怨:“你常不在家,我想着,若你偶尔想着忆之,便晓得家中还有妻与女在念着你。”

那时夫妻二人对这个小女儿疼爱有加,惹得年少的李孟彦时常暗暗吃醋。

直到李鸿突如其来的离世,让姚婉备受打击。

思念之深,难以遣怀,她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将已经十岁的姚忆之改名为李忆婉,寓意那离去的丈夫仍在冥冥之中记挂着她,念念不忘。

想到这些过往,李孟彦望着妹妹,他放软了音调,语重心长地叮咛道:“忆婉,你要好好跟娘学管家,以后李家上上下下的家业,终会落在你肩上,切勿贪玩过头。”

李忆婉望着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了。”眼中却仍有稚气未脱的亮光。

得到李忆婉的应允,李孟彦这才拿过盛满姜汤的碗,一饮而尽,喉间一片炽热。

碗底落下时,他眼中的犹疑已尽数散去,只余清明。

阿絮,只愿你能够等等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