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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等待良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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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笑着朝前快步走去,很快便淹没在人潮之中。

李孟彦脚步微顿,心中一动,原本想径直往兰因桥方向去,此刻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弯,往与桥相反的那一侧街角行去。

桥头不远处的街角,果然有一处小小的摊位,案几简陋,却被围得严严实实。待排在摊位前的人陆续买完离开,李孟彦才抱紧怀中那卷用锦缎包裹好的长物,俯身跨过台阶。

摊后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正低首细细缝制花瓣,指尖动作从容,针线翻飞间。案上摆着一篮又一篮的玉兰绢花,花瓣层层叠叠,做得极为精致,在灯火下柔光微晃。

李孟彦停在摊前,稍稍弯腰,略微弯腰上前,温声道:“老人家,这玉兰绢花,可否成对卖?”

老人手中动作不停,只抬眼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襟整洁,气度端雅,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向他怀中紧抱的物什。

“自然可以。”老人含笑回答,“只是方才来买的郎君姑娘们,每人也只要一朵。你为何要两朵?”

李孟彦目光微敛,李孟彦垂眸,似是看着案上的绢花,又像透过这花,看到某个人的眉眼。

他面上不觉浮出一层淡淡的暖意,连声音都柔了下来:“我在等人。”他顿了顿,目光略略抬起,“我想,她应当会喜欢此花。”

老人听了,眉眼间多出几分了然,唇边笑意更深,似是见惯了这般年少心事:“喜欢,自然会喜欢。”他爽朗一笑,指尖绕着丝线一转,利落地将两朵花缚好,“成对更好,一左一右,也好看。”

李孟彦郑重接过,指腹触及绢花,柔软细腻,却不及他心中那个人的一分暖。他将花小心放入袖中,又抱紧怀里那卷锦缎,向老人颔首道谢,这才折身往兰因桥的方向走去。

兰因桥下早已围满了人。男子女子、少儿老者,都挤在那棵玉兰树旁,有的踮着脚尖,有的相互扶持,有的索性爬上低矮的枝桠,争先恐后在枝丫间系上自己那一朵小小的绢花。

树枝间原本寥寥几朵,此刻几乎被绢花铺满,乍一瞧去,竟真有玉兰盛放之姿。月光洒下,花影轻晃,整株树都住满了清香的梦。

有人笑说:“若仙子夜行,怕要误认这里是天上的琼花树了。”惹得一阵哄笑。

李孟彦没有挤进那团热闹,他绕过人群,沿着桥栏缓步而行。

另一侧的桥头稍显清静些,脚下石板被月光洗得发亮,远处戏台的灯光被人影遮挡,只余若有若无的丝竹乐声随风送来。

夜风自水面吹来,吹起他的衣袂。他神情安静,眉目翩然俊雅,整个人融在这夜色与水光之间。目光不时掠过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又时不时落回河面。

天上银盘高悬,月光如水,漫过桥身,又流入河中。今夜的洛城,对旁人而言,是热闹的七夕兰夜。对他而言,却是一场将要开启的问心。

然而城南桂花巷的李府,却与外头的热闹宛如隔了重重云雾。

院中灯光昏黄,廊下只挂了两盏宫灯,烛火不稳,映得影子摇摇晃晃。屋内,药香与淡淡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钟雪兰靠坐在枕上,面色蜡黄,唇畔沾着未尽的血痕。她又一次止不住地咳嗽,手中的帕子很快被深红的血渍浸透。

李絮紧挨着床沿坐着,整个人贴在诊案一侧,不敢离开给祖母看诊的大夫半步。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那双明珠似的眼睛此刻失去了往日灵动,连气都不敢喘重一些。

“大夫,我祖母如何了?”见大夫将手自脉上缓缓收回,李絮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带着些微颤。

大夫望着钟雪兰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只是摇了摇头。那一声摇头叹息,沉甸甸地落在室内每个人心上。

李絮一颗心猛地往下坠,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她来不及细想,将那一抹摇头视作莫大的威胁,正准备再追过去询问大夫,袖子却被人轻轻拽住,是床上的钟雪兰。

“阿絮,不要去了。”钟雪兰声音虚弱,却仍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她望着孙女,眼里既有怜爱,又有淡淡的疲惫。

“祖母,大夫他一定是诊错了,一定还会有别的法子——”李絮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止不住地哽住,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极力克制着,不让泪水落下来,嗓音却不可避免地发颤,抽噎声从喉间挤出,听得人心酸。

大夫原不愿将结果说得太明白,视线在几人之间游移,神色为难,最后只好看向钟雪兰与一旁服侍的张嬷嬷。

钟雪兰微微偏过头,不忍再看李絮此刻悲恸的模样,只怕一对上那双含泪的眼睛,自己就快撑不住。

张嬷嬷早已红了眼眶,拢了拢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压下哽咽,轻声对大夫道:“大夫,还是……告诉她吧。”

大夫这才转过身来,面对李絮,神情凝重,缓缓道出实情:“钟老夫人的痼疾,拖得太久,已是病入膏肓……”

“恐时日不多”几个字在舌尖打了转,瞥见李絮那一脸悲痛欲绝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话虽未说尽,却已足够沉重。

李絮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从未预料到过。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都遥远起来。

下一瞬,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她整个人已是一副被抽空全身力气般的颓然,只剩一张脸苍白如纸,双唇翕动,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怎么会……怎么会……”

来时祖母还精神矍铄,亲手为她整理鬓发,指点她种花,怎么才一转眼,就被病痛折磨成这般模样?

明明只隔了短短几日,她却突然被迫直面那两个字:生死。

胸口的酸楚翻涌得厉害,李絮却本能地咬住唇,不肯在钟雪兰面前放声痛哭。自幼到大,她一向懂事,总觉得在祖母面前,自己应当是那抹让老人安心的亮色,而不是哭得泪流满面的孩童。

哪怕今日听到这般结论,她也只是咬着牙,将哭声硬生生压回去。压抑的哽咽如潮水一般往喉头涌,愈压愈高,连肩膀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阿絮。”床上的人轻唤一声。

李絮猛然抬头,迎上那双已被病痛折磨得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面仍是她熟悉的慈爱,那份疼惜让她几近崩溃。

她只怕再多看一瞬,眼泪便再也忍不住。

下一刻,李絮突然起身,几乎是逃一样冲出房门。

穿过昏暗的回廊,她的脚下一刻不停,绣鞋踏在青石上发出凌乱的声响。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些湿意,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得更凉。

一路奔回自己住的小院,她没有推门入内,只在院中的一处角落里蹲下。那是白日里她爱用来晒书、看话本的地方,角落里还留着几片她不慎撒下的花瓣。

洛城夜里气候本不算寒凉,甚至称得上舒适怡人,可李絮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像被冰封住。她肩背紧绷,十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脸上因连日忧劳愈发憔悴,半点血色也无。

月光透过屋檐一角,落在她的肩上,给那副瘦弱的身影镀了一层薄光。

在这无人看见的一隅,她再也支撑不住,那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破胸而出,带着撕裂般的痛。起初只是不住地抽噎,随后愈哭愈厉,几乎要将这几日的恐惧与无助与一并哭尽。

她想到自幼便陪伴左右的钟雪兰,想到那些在廊下教她识字的夜晚,想到钟雪兰为她挡下的那些责难……想到那些温软的旧日,在这一刻全被残忍地扯回心上。

泪水一串串落在地上,悉数落入泥间,仿佛她此生第一次失控的悲恸,也只能这样悄无声息地烂在心底。

兰因桥上的人,还在等着她。

此时的戏台上,也已到了最催人泪下的一折。

“夫君——”钟灵毓换上一身戎装,盔甲虽是戏服,仍勾勒出几分英姿。她怀中紧紧抱着奄奄一息的顾棠,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偏要咬字清晰,将那句“夫君”唤得揪心。

顾棠嘴角抹了假血,脸色故意涂得惨白,侧身仰躺在她怀里,假血顺着下颌滑落,在颈侧开成一点惊心的红。他努力抬眼看她一眼,按剧本虚弱无力地说道:“今生幸得结成双,悲叹可谓永相随,良缘成虚歌空唱……”

他说着,手轻轻抚上钟灵毓的面颊,指尖略带颤意,倒像是真的舍不得离开她一般,继续用深情的语调道:“犹记得我们初相遇时,你灵动眼波,让我一见倾心,久久不能忘怀。”

钟灵毓潸然泪下,声声都是真情似的:“冯郎,你不能离开我啊!”

“夫人莫哭。”顾棠强撑着气息,语带悲壮,“当山河重逢,长风过处,便是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渐止,眼睛缓缓闭上,手臂软软滑落,算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台下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暗暗抹泪,也有人悄悄偷看自家身边的公子,幻想若是有朝一日也有人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该是怎样一番滋味。

这段情节的唱腔随风传至兰因桥畔,词意凄婉,声调悠长。

站在兰因桥一隅的李孟彦倚在桥栏,听在耳中,只隐隐浮起顾棠故作悲戚、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不禁轻笑了一声。那笑来得极淡,如水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又平静下去。

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成双结队的,也有独自一人的。有人上桥,有人下桥,有人在树下系好绢花便匆匆离去,换上新的面孔挤进来。

李孟彦最初还能从人群里分辨出一张张陌生的脸,自然也在寻找那张熟悉的容颜。

然而时辰一点点过去,潮水般的人群渐渐退散,叫卖声也慢慢远了。摊贩收起灯笼,挑着担子离去,桥上的热闹被夜色一点点冲淡,只剩寥寥几处光亮仍亮着。

直至桥上行人走得七七八八,桥下的玉兰树前再无方才那般拥挤,李孟彦握在袖中的玉兰绢花,早已被他在不知不觉间捏得略略变形。

目光停在桥口方向许久,始终没有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垂下眼帘,心终究黯淡下来。

她……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沉实而冷静地落在心底,并不轰烈,却带出一阵说不清的空落,怅然若失的酸涩一点点浸润开来,像水渍沾上了纸,从一个小小的点开始,缓缓向四周晕染,直至将整张纸染透。

李孟彦抬眼望向那棵玉兰树,树上挂满了别人系上的绢花,花瓣随风轻晃,灯影摇移间,看起来像真花一样,洁白中透着一点亮色。可那其中,没有属于她的一朵,也没有为他而来的那个人。

眼前灯火有些发晕,不知是月光晃了眼,还是心中那点期望散得太快,只觉得双眼开始有些朦胧,连树影都看不出轮廓。

他抱紧怀中的长卷,缓缓自桥的这一侧走到另一侧,绕至玉兰树跟前。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蹲下身,抬手轻轻拂去树根一小块落叶,将那两朵仍温软如新、尚未被夜风吹散温度的绢花,轻轻放在树根近旁,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良久,他站起身来,抱紧怀里那一卷东西,朝那棵花满枝头的玉兰树多看了一眼,方才转身,步子不快,每一步却显得有些沉重。背影渐行渐远,终被夜色吞没。

直到人影彻底隐没在桥尽头,旁边树下下的暗影中,才缓缓探出一人。

安少虞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那张风流俊逸的桃花面上,映出他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眯了眯眼,看着那道远去的孤单背影,唇角带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目光转回玉兰树下,他走近几步,弯腰捡起那两朵被轻轻放下的玉兰绢花。指尖摩挲着绢花细致的花瓣,他轻声自语:“既已至此,你大概不会再守在此处望她,也不会再在这里期待她出现了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这两朵绢花一左一右系在枝丫间。随着他手指一松,两朵白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与树上早已缀满的花一齐摇曳,与旁的并无不同。

“公子,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一旁树影下传来左佑压低的催促声。

安少虞最后看了那树一眼,目光在那两朵新系上的绢花上停顿片刻,这才转身随左佑离开。衣袂翻飞之际,他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派放浪不羁的神色。

离烟恨水,梦杳南天秋晚。

彦知,若你因此对她心灰意冷,不再复求。那他,是不是可以,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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