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发临近七夕祭的日子,云松书院内愈加热闹。
戊班的诸位学子每日除却课业,更是稠锣密鼓地排练起来,一出戏拆成一折折分开琢磨,连喘气的空隙都要用来对词对步。
李絮亦未能闲着。
在这一阵子,她白日里要与同窗对戏磨合,细抠每一处身段、每一句腔调。散学后又得随钟灵毓往顾棠家中,在宽阔的演武场里练那一段舞剑的身法。
几日下来,她双臂酸疼,如同灌了铅,手心也磨出了点薄茧,可在钟灵毓近乎苛刻的要求下,再加上她自己日复一日不肯偷懒,剑势总算不似最初那般拘谨。起落之间已有气韵,步伐也由散乱渐入规整,硬生生将那股生疏磨成了顺手。
钟灵毓见她动作一日胜似一日,面上虽仍板着,一遇错处便喝止,偶尔也会在她一段剑式收得干净利落时,会难得点头:“这回像点样子了。”
就连在排戏之时,袁凝韵、伍思思等人见她舞剑,亦不吝褒言:“李姑娘再这么练下去,怕是比卓园里的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样真心的夸赞落在耳中,李絮每每脸颊微热,又压不住心中的那一点喜色。
晚间在顾府练剑的时辰,顾棠几乎从未缺席。他每日都捧着托盘,盘中摆着茶水、点心,在演武场旁规规矩矩一坐,看起来十分像个专心服侍的随从。
只不过他身后,总有一个安少虞不声不响地跟着。
自从那次乐泽楼的相遇之后,因有着这层顾虑,顾棠自然是时刻提防着安少虞。只要安少虞一挪步,他的眼睛便紧随其后,生怕对方敢往钟灵毓身边多靠半寸。
然而顾棠并不知道的是,安少虞跟来演武场,并不是冲着钟灵毓来的。
他的目光一直都追随在李絮身上,如今日日跟来,不过就是想看看李絮究竟能不能学好这些舞剑的招式。
原本他对她的印象,不过是个温吞软糯的小姑娘,骤然嚷着要学舞剑,不过是一时热血上涌。可随着时日推移,安少虞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从最初举剑发抖,到如今起落有度,剑锋虽为木制,却渐渐带出一丝锐气。
若把她第一次舞剑时的模样同此刻比一比,怕是谁都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人使出的招式。
一招一式虽还谈不上多精妙,却已不再是初学时乱挥乱刺。剑锋循着既定的路数走,步伐随势而移,像在尽力追赶某种她尚不完全掌握的节奏。
安少虞的心不知不觉软下来,心中对李絮的看法,也悄然改了模样。
与之相比,李孟彦这阵子便没这样的好福气旁观了。
恰逢姚婉前些日子贪嘴,吃伤了肠胃,一连病了许多日,气色始终不见好。家中生意上的大小事宜又不能因此停下,许多事务都需有人照应。万般无奈之下,李孟彦难得再在书院多逗留,只得在散学一结束,便早早赶回家中。
白日里,他与妹妹李忆婉几乎将李府里里外外地跑了个遍,从账房到库房,从前院到后院,凡是能插得上手的,都要一一应付。
如此一来,别说找借口去顾府演武场看上一眼,连从书院到家多走两条街的闲步也腾不出。
又是一日,恰逢书院放假。午后的暑气尚未退尽,桂花巷李府的一处小院里也静悄悄的。
李絮独自坐在自己的屋内,案几上铺着一方素净得桌帛,那只装着铜钱的钱袋就安安稳稳躺在案上。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钱袋,铜钱在袋中撞击,发出低低的的叮当声,心里渐渐定了主意。
今日,便去将这钱还给荣大吧。
七夕将近,洛城街巷早已换上另一副模样。街上早早就挂起了各色彩绸,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有卖乞巧针线篮子的,有卖巧果花饼的,也有摆摊替人写乞巧词的。
偶有妙龄女子结伴而行,裙裾轻曳,手中捧着方才购得的小物,口中低声笑语。
若是待到七夕祭当日,洛城多半要热闹得连夜色都被染亮。
然而李絮和秋兰并没有在络绎不绝的街巷中逗留,
随着车轮滚去,马车先从热闹的街衢中穿过,待越过几间商铺,前头景象便渐渐冷清下来。摊贩少了,人声弱了,屋舍由整饬变得破败。再往前,只剩下冷风从巷口穿过,卷起一点浮尘。
不过一小段路程,街巷的景致从人来人往变为清寂寥落的荒地。前后景致恍如两个世界。
“小姐,你真的要去吗?”马车停下时,秋兰先掀起车帘,看了看外头愈显荒凉的景象,心中打鼓,等见李絮扶着车壁,已然要起身下车,忙伸手扯住她的衣袖,眉间尽是忧色。
“这钱,我总是要还的。”李絮见秋兰拦住她,口吻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像是早已同自己说过许多遍。
见秋兰紧张,她又重新在车内坐下,语气柔下来,试图让秋兰安心:“再说了,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没什么好怕的。”
秋兰却仍不放心,忍不住低声道:“小姐为何不去找钟姑娘一起呢?”在她看来,钟灵毓会武,有她在身边,多少让人安心些。
谁知这一句话,让李絮唇角微微一撇,眼底掠过难掩的失落:“毓姐姐今日要同沐表姨出去游玩。”
她不是不想去找钟灵毓。昨日排练散场后,她看着钟灵毓,心里已经千回百转地盘算好的邀请话,刚要开口,对方却一脸眉飞色舞地拉着她,絮絮叨叨说自己明日要与沐表姨一同出门游山玩水。
那份期待写在脸上,清楚得很。
李絮听着听着,到了最后,也就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钟灵毓对和沐表姨在一起玩耍的事情如此兴致勃勃,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开口拉人来陪自己跑这一趟。
至于今日为什么非要来,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觉得心底有股温吞却顽固的力道,轻轻推着她往这里来,不来,心就不踏实。
正想着,突然“啪”地一声,窗牗被人从外一把掀起。车厢内光线骤然一亮,风也灌了进来。
李絮与秋兰齐齐一惊,心都提到嗓子眼。
窗外站着的,是一张阴郁着的脸。
“怎么又是你?”荣五面色难看,眉目间写满不耐,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晦气的东西一样。
在他身后,还站着荣大、荣二、荣三以及荣四,四人一溜儿挤在破败屋前,看着这辆突兀停下的马车。
看清车中坐着的人之后,荣四倒是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上前来,笑得淳朴:“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又给俺们带吃的来了?”
上回她送来的那些吃食,味道好得很,他如今想起来还要咽口水。
荣五站在最前头,自然听得分明。
他脸色一黑,立刻转过身来,看见荣四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顾荣四比他年长,抡起拳头就往他脑袋上砸了一下:“四哥!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成天就知道吃!”
说什么也不能再吃这小娘们给的东西了!
李絮看着他们兄弟几人这样闹腾,心中没有丝毫不耐。
她顺手将身旁的钱袋提起,往窗边挪了一挪:“我今日来,不是送吃的。”那袋子被铜钱撑得鼓鼓的,在阳光下沉甸甸悬着,“我是来还钱的。”
荣五一听“还钱”,还未完全回过味来,正要冷嘲两句,一瞥见那钱袋的样式,整个人像被人点了一下穴,眼睛直直凝在那布袋上。他猛地窜近两步,也不顾那钱袋还攥在李絮手里,眼疾手快地就一把给夺了过去。
那袋中的铜钱颇有些分量,李絮方才提在手里时,也使了不算小的力气才托得稳。被荣五突然这么大力地粗鲁一扯,粗糙的袋口狠狠从她掌心划过,一阵火辣辣的疼袭来,低头再一看,已经初显红痕。
“小姐!”秋兰急急抓住她的手腕,心疼得直蹙眉。
荣五却顾不得这些,压抑多时的情绪一下子全翻了出来。他拨开身旁的荣四,几步冲到荣大面前,高高举起钱袋,声音因气急而微微发颤:“大哥!你不是说钱被人给偷了吗!”
他咆哮得嗓音发哑,双目含着悲愤:“大哥,你知道吗?这是咱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咱五个人不偷、不抢,一文一文赚来的啊!”
起初荣大说钱袋丢了的时候,其余四人悻悻不已,尽管心里难受,却也也没有其他办法,咬咬牙,只得又回去过那天天吃鱼、腥气不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