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怎么想都不会想到,荣大居然将这一袋的铜钱全部拿去给了李絮!
荣二与荣四的脸色也不好看,闷闷地站在一旁,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信赖多年的大哥居然会背叛他们。
几人围上前,把荣大团团围在中间,却谁也没动手。荣大只是站着,肩膀微微拢起,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从头到尾一句声也没有吭过。
荣二站在荣五旁边,安慰过荣五几句后,又对荣大指责起来:“大哥,你知道吗?”荣二吸了吸鼻子,声音发紧,染上压抑的哭腔,“你知不知道,别人去城西市集杀鸡,一个人杀一只鸡能挣十文钱,而咱们呢?”
他指着自己,又指指其他几人,猩红着眼,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咱们五个人,在这洛城臭名远扬,五个人各杀五只鸡,合起来一共二十五只,才挣五文钱,才五文钱啊大哥!”。
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在洛城不好。当年的那桩命案,早被写进官府档案,人人避之不及。稍微好一点的活计都不愿意雇佣他们,寻常人家听闻是他们来谋事,多半一口回绝。只有杀鸡、杀鸭这种又累又脏又让人心里犯忌讳的营生,倒是肯给他们做。
荣大又如何不清楚他们五个人的悲惨境遇,若换作旁人,一只鸡十文钱,一日做上十来只,一百文到手也不算难事。可他们五个,拼了命地干活,一天也不过十文。
碰上生意好些的日子,在十文钱的基础上还能多得一点。倘若要是生意不好,连十文钱都没有。有时候遇上摊主不顺心,将摊主惹急了,连这点活计都要被赶走。
眼下这袋中一百文的钱,对他们而言,可以说是荣大他们五个人的全部身家。也是这些年难得干得问心无愧的积蓄,因为来得干净。
这钱,是他们好不容易从泥里一点点捞出来的清白。
钱一直由荣大保管着,他们五人说好了,要攒够钱,等哪天凑得差不多了,就用这钱上路回乡去。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回过家了。
坐在马车里的李絮,听着车窗外的你一言我一语,渐渐也知晓了这钱的由来。
原来这袋钱,是这样来的。
她垂眸看了看被擦红的掌心,心底反而逐渐安定下来。
这些钱,本就该回到他们手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盼头,而这袋铜钱里的每一文,恰是这五人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希冀。
她不能收。
其余四人仍围着荣大,叽叽喳喳说着含怒带恨的话。荣大的脸色却愈发难看,眉眼之间,有愧疚,有疲惫,也有说不出的苦涩。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瞠目瞪向几个兄弟,出声驳斥道:“够了,都别说了!”
他的眼神一一扫过四人,第一次这样用力打量他们,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破败的梦。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要靠这袋钱回家。可后来呢?”荣大咬紧牙关,声音发紧,“三弟、五弟,你们两个——”
他忽地指向其中两人,话锋一转,怒意带了几分悲颤:“不还是为了一个玉佩,就答应了魏秦去抓人?说只要这一桩坏事做完,就能有银钱回家了!可你们看看,回了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是压抑不住的悲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声音又低了下来,好像在问他们,又像在问自己:“我们……还回得去吗?”
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他们曾杀过人,更不必提这些年来的偷盗与恶名。那一条回家的路,好像早在他们当年伸手救下周蕊初母子的那一刻,就被悄悄改了方向。
“你们……你们别太灰心啊。”正当气氛凝滞如水时,一道清脆柔和的声音从马车内响起。
李絮终究看不下去,将身子往窗边一探,把头伸出车窗,尽量让声音显得明亮些:“你们看,我不就把钱还回来了吗?”
她想替他们缓和这一触即燃的火气。
可五人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随即又齐齐转回去,谁也没有搭话。
“你们都清楚,洛城里的那些是怎么看待我们的。蛇蝎一般躲,巴不得永远别见着。”荣大苦笑一声,眼底有说不尽的倦意,“可谁又肯像李家小姐这般,不与我们不计前嫌呢?”
他不是不懂得感恩,只是这些年在洛城受尽了冷眼与呵斥,他几乎快忘了温情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周蕊初性子也是善良感恩的,就算周蕊初时常提着东西过来接济他们,也都被他拒绝。连说出帮他们五人回家也不愿意接受。
那道坎,横在他心中,怎么也迈不过。
他们五兄弟要是当初没救周蕊初母子就好了。
不止一次,他在心底暗恨。若是当初他们五人没有出手相救,或许他们五个此刻早已在洛城谋得一桩尚可的营生。甚至攒些钱,买下一所小院,再把远在乡里的家人接来团聚,这样也不用待在家乡受气,这种结果也不是全无可能。
偏偏世事难料,他们遇上的不是旁人,而是被人追杀的周蕊初母子。自那一日起,他们的命运像被粗暴地拽了一把,从此走上了另一条路。
当时李絮塞过来的那袋吃食,一时间竟让荣大忆起多年以前在乡间的日子。他是个热心仗义的人,那时谁家有需要帮忙的,他总爱去搭把手,帮完了,乡邻便会笑着塞些自家做的点心、干粮以表谢意。就像李絮给他的那一堆吃食。
不同的是,那些人从未被他伤过。而眼前这位李家小姐,却差点被他们拖去阴暗之地。
所以,荣大才会瞒着其余四人去找了李絮,将钱袋交到她手中。既是歉疚,也是笨拙的偿还。
只是怎么也料不到,她居然还敢寻上门来,硬要将钱还回来。
“我不是不记前嫌。”李絮听完荣大的话,神情认真,眸色清亮:“我还嫌着你们呢。”
她抬手搁在窗框上,下巴微微抬起,眉眼明净却带着几分不退缩的倔强:“你们虽然不曾真要了我的命,可到底偷过旁人的钱,还想把我绑了,丢去城隍庙。”
“我知道,你们当年杀人,是为了救人,是见义勇为。”李絮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清楚才肯落下,句句敲人心口,“可也正因如此,你们才更该明白,不是洛城百姓亏欠了你们,是你们先对不起你们自己。”
“杀人终究犯法,所以旁人避你们如蛇蝎。”她望着他们,“可你们却偏偏不肯远离是非,反而又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叫人更认定你们本性如此。”
她抬眼,直视握着钱袋的荣五:“已经快二十年了吧?为何只凑得这一百文?”
被李絮说教后的五人皆是愣在原地。
连素来脾气最大、最容易炸毛的荣五,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辩驳出一个字。只下意识收紧手指,攥着钱袋的手关节微微发白。
他们五兄弟从不会怕旁人的指点与辱骂,唯独此刻,被一个小姑娘平平淡淡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李絮在心底轻轻吸了口气。
她不是菩萨,做不到无差别地宽恕众生。她曾答应周师长不再对这五人心怀怨怼,可她从未答应要将一切既往不咎。
最后,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荣五手中那只钱袋,眼里有怜悯,却没有纵容。
那袋子此刻终于回到了该留的地方。
她缓缓将身子收回车内,伸手带上车窗,隔绝了外头几人复杂的目光。
“走吧。”她轻声吩咐车夫。
车轮再次轧过地面,一点点驶远。
钱已物归原主,她与这五人之间,该牵扯的,也是就此清了。